第6章 谋私 (2/3)
而后,我侧目扫了眼狱卒。狱卒缄言垂首,只顾押着萧苻,随我往牢狱深处石室中去。
此处阴湿昏暗,全不见天日。狱卒将人押至石室后便阖门退出,只留我与萧苻面向而立。
“这里没有旁人了,”萧苻双手撑在冰凉滑腻的石桌上,低头看石苔被自己压成深色,“反正我也将死,萧筌,你还要装下去吗?”
我说,是,你猜得都对。替你和你舅舅传信的刘成义,是我安插进宗人府的。所以你想怎样,要告发我吗?
萧苻看着我,嘴角咧了咧,却没笑出声。他肩膀抖了许久,才说,我这么闹了一场,最后得益者只有你。母妃把我教得糊涂啊,想了两日我才明白,一切都是,且只会是你的陷阱。亏得舅舅传信来时,我还以为是上苍怜我。到最后,连他都留着余地,不愿倾力襄助。
他掐着石桌边沿,掐到指节发白,说,萧筌,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就那么恨我,明明已经设计让我身陷宗人府,却还要置我于死地?
我踱步至石桌前,笑着看向他:“五哥连自己是怎么走到今日的都能想明白,却不知一切始于何处?好啊,那我告诉你。”
我将从步入诏狱伊始便握拳背在身后的双手摊开在他面前,掌中是几块小而碎的碎石。萧苻垂头看着,不明所以。
我说,张嘴。
萧苻拧眉,踉跄着想往后退。我掐住他的下巴,逼他张开口,将其中一块碎石迅速塞进去。
“五哥或许忘了这是什么,可我一日不能忘。”我抽出手,看他伏在地上,不住地干呕,“若不是你摔碎了长兄送我的砚台,我不会于秋猎时报复,长兄不会有所察觉,更不会与我离心。萧苻,自食恶果,滋味如何?”
他脸上因痛苦而遍布泪痕,擡头死死盯着我,从喉间勉强挤出几个字:“你给我吃碎砚?!”
“不行吗?我这里还有很多块,等着五哥品尝。”我掂着手里的碎砚,悠悠道,“安心,足够小,足够钝,不致死,但也足够多,足够沉。此后每日,我都会差人来喂你一块。你看我多贴心,生怕你挨饿,受寒,你该感激我才是。”
萧苻按住胸口,疼得咬牙切齿:“萧筌,你……你和亲兄不清不楚,你……你这个疯子,禽兽,罔顾人伦的贱种!”
我抱臂看着他,心中顿觉烦闷至极。什么时候我和哥哥之间的事,轮得到他来置喙。
于是擡脚将他踹翻在地,看他挣扎,痛呼,才终于舒畅了些。
“你杀了我,”萧苻以肘撑地望向我,吼道,“萧筌,你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不然我就是死,也要变成厉鬼,让你们全都报应缠身,永世不得安宁!”
我想,那又如何。只要还能与哥哥相见,不得安宁又如何。
“随你。”我懒得再同他拉扯,兀自推门而出,嘱咐狱卒,“给他把伤处包扎好,若人死了,唯你是问。”
狱卒自然无有不应。我顶着萧苻的怒骂声步出诏狱,擡眼便见一道杏色身影立于日光下,明明神情淡漠,偏就晃眼夺目。
我冲他笑:“皇兄怎么来了?”
他意味深长地瞧我一眼,说,即便父皇特命你代刑部提审萧苻,你也该懂得,不滥刑,不专断,不谋私。
我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皇兄这话我听不懂。臣弟方才不过按规审讯,何来滥刑谋私之说。皇兄若不信,可自行入诏狱查看。”
萧蔹看着我腰间令牌,似是有所妥协:“是吗?那看来是我多心。不过七弟,哦,晋王,父皇能将此案交予你审办,足见你在他心中分量之重啊。”
我说,自然。愿为鞍马,任君驱驰。
枝上尚覆薄雪,风吹过,如絮飘落我二人肩头。我上前,替他轻轻拂落肩上雪,缓声劝他:“皇兄,天寒地冻的,别站在这风口,当心受凉。我们一道回去?”
萧蔹没有躲避,静静等我动作完退开身,才道:“我无妨,你身子弱,又是新伤未愈,才该好好休养。”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毕竟是手足,阿筌你……”
“哥哥。”我笑着断了他的话头,“我们回去。”
他沉默良久,才转身踏雪举步而行。走出两步,回头看我:“走吧。”
我和他并肩走在宫道上,日光洒在身上,是久违的暖。我擡手抓住,握在掌心,只觉自己似乎也握住了我心心念念的,旁的什么。
是,我骗了萧蔹,也骗了所有人。我说不是我做的,但早在一年多前,在我得机能往宗人府安插人手时,便开始筹谋今日了。
我让我的人告诉萧苻,也告诉虞殊,你们一个能救未来君主于水火,搏个从龙之功;一个能大仇得报,高居九重。他们听了,这不怪我,怪他们真敢信。
我不知自己那晚的卖乖依顺,萧蔹动容几分。不过——
我暗瞥身旁绒氅裹身、紧盯前路的人时,心里的欢欣,简直按捺不住,就连舌尖也品出丝极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