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崇景 (2/2)
玄衣𫄸裳、通天冠冕压身,低头时旒玉垂晃眼前。五指张开,握住,心中顿如石沉湖底,是不曾领会过的安定。
想要的东西,我终于通通攥在手里。
只可惜萧蔹看不到。御极受贺、百官山呼时,我分明听见他的贺声掺杂其中,可仔细辨寻,又弥散风里。
我抚过耳上金玦,笑想,他在回避。但回避又能如何?登极诏如常颁示宇内,四海皆知晋王克定祸乱,受先帝遗命承继大统,是天意所归。曾经弹劾攻讦我的章党重臣,没被处置的,此刻都跪伏殿前,随众拜贺。
陈馥居功至伟,如今已擢御史大夫。他绕过顽固旧臣成群的中书、门下,替我拟来数对瑞意祥字。最终内侍监宣旨,启唇间落定年号为“崇景”。
山岳巍然,万民仰止。国崇熠日,我所崇明光,应永映我身。
典仪终了已近正午,百官一散,我几乎立刻就往玘粹宫去,服冠也不及换,把一众随从甩在身后,就这样急匆匆踏进玘粹宫正殿。
宫婢正端着一碗汤药,边劝着什么边往萧蔹面前递。他却连看也不看,偶人一般呆坐在床头。
似是听见响动,萧蔹往殿门处看来。这一眼,他面上重又有了生气,可不是欢欣,竟是种惊惧,整个人往床角缩了缩。
他在怕我,可是他怕我什么呢?见到在意的人,不该高兴才是吗?就像我见到他一样。
胸中像黏堵着一团乱絮。我立刻提步走近,撩开几缕散碎的额发,伸手试了试他的额温,回头看向那名端药宫婢:“太医来瞧过了?”
“是,陛下。”宫女垂着脑袋,战战兢兢,“辰时便已来过,说殿下已无大碍,只是需以汤药温养着。可,可奴婢怎么劝,殿下都不肯喝药……”
我看了眼萧蔹,他将脸撇开,并不与我相视。我摆摆手:“药放着,你们都下去吧。”
三三两两的宫人退出去,殿门缓缓闭合。一时间寂静异常,只有萧蔹的气息轻如鸿羽,落在我耳畔。
我揉着他的发,说,哥哥,把药喝了。你答应过我会听话。
他依旧不看我,手却将锦被揪出千百褶痕。药就在手旁小案上,我端起来,送到他唇边。
萧蔹垂眸扫了眼,而后将眼紧闭,轻轻说,我不想喝。
心头郁气更甚。药碗被我随手一搁,转而钳住他后颈,迫使他看我:“人都有十指,十指连心,是不是?哥哥一天不喝药,我就剁皇后一根指头下来。等全剁完,哥哥的病应该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萧蔹双眸蓦地圆张,眼中剧震:“萧筌,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有些好笑,“如何,哥哥是自己喝,还是见到皇后断指,然后被强灌下去?”
我忽然想到另种可能,手掌微松,前移,落在他唇角轻柔摩挲,话也变得缱绻,“还是说,想我喂你?”
萧蔹的唇抿了又抿,终是拿开我的手:“我自己来。”
我站在近旁,看他捧起药碗一饮而尽,汤药入喉,苦气在床帐里氤氲。
糖渍杏是宫人早就备好,放在案上的。我含了一枚,趁他还没把空碗放下,戒备稍懈,扣住他脑后,倾身吻了上去。
甜味覆过酸苦,毫无保留渡出去,蔓延唇齿之间。萧蔹握着我的肩膀想将我推开,反被攥住手腕贴得更紧。许久,我怕他被杏干呛到,恋恋不舍擡起头,指尖在他绯红耳廓轻轻捏了捏。
“一点奖赏。”我问,“还苦吗?”
萧蔹后知后觉地摇头,眼中神色都有些迷离,全无初见我进殿时的避之不及。我心中大悦,忍不住又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这次他有所防备,撑着胸膛把我推开,喘息间道:“带我去见母后。”
我一愣,随即笑出来:“哥哥怕了?放心,只要你听话,她不会出任何事。”
萧蔹直视着我,眼中俱是认真,一字一顿重复:“我要见母后。”
我心情好,也没拒绝,只是将眉一扬:“好啊,我带你去见她。只不过这点儿可不够换的,哥哥打算怎么回报我?”
他怔住,仿佛在思索,又或许权衡利弊,半晌没有言语。我将他外衫系带挑在指间勾缠,一圈一圈,凑近了低语,“哥哥想不出也无妨,先欠着。等你痊愈,可以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