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预知梦(1) (2/16)
那只鸟明艳的羽毛在黑白灰中相当扎眼,他一眼望到,停在枫树下,好心情地听它唱了会儿歌、唱得是真难听。好看、但不中用,他略带嫌弃地定义。他小时候没少爬树、反正没人管,脚上功夫自然不差,而且这棵树不高,蹭蹭蹭地爬到顶端。
想一出是一出。
等他离那只鸟近了,又注意到鸟窝里的蛋。他忽然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吃,不如吃两颗蛋垫垫肚子。希望里面只有蛋黄和蛋清,没有孵了一半要活不活的鸟。
他转变目标,双腿内侧夹着枝干,伸长手臂探前方的鸟窝,惊动了鸟。那只鸟先呼扇翅膀拍他,可他不痛不痒,摸到了砂纸质感的壳。鸟急了,对着那只手打桩似的猛啄。这可不是开玩笑,盖勒特倒抽凉气,收手,手背上多出数个针眼般的孔,血流不止。
“挺有能耐。”他夸道。
右手如今千疮百孔。盖勒特不以为意,再次行动。这只鸟也发起狠来攻击他,喙爪并用,挠出几道长痕、抓烂了浅层的肉。但他好像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甚至故意惹怒它,等被它挟住手,便朝坚硬的枝干上砸、完全不顾及自己,索性两败俱伤。
最后,他腻烦了这个游戏,扶住鸟窝的边沿,看戏般停下来,手往左右滑、感受它圆弧的形状,推了下去——啪、啪,两声脆响。
全碎了。
这样最好、他们俩谁也得不到。游戏不一定要分个胜负,更不需要拼得你死我活。他不排斥打平手,虽然对手是只鸟、他把它宰了才是不公吧。
从树上下来,盖勒特颇为自得地研究起地面那滩深色的浓稠液体。他很高兴其中一个只是普通的蛋,并为自己没有吃到那只孵化了一半的死胎感到无比庆幸。由此,他深深地相信自己是被上天所眷顾的人,径直离开花园,没有打扰旁边哀鸣的鸟。
他不想回家,就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
连续走过几幢房子,走了很远很远,途径一座墓园,停下张望。
擡头不见天光。这里吹的风像从地狱来的,阴嗖嗖,无情鞭打着丛生的荆棘。荆棘环绕一块块石碑生长,以骸骨作为养料,汲取着眷属们汩汩的泪水,贪婪而野蛮地生长。死亡的气息如此浓厚,渡鸦撕扯着嗓子盘旋几圈也就走了。若非被迫,谁也不肯来。
盖勒特梦见过此番景象。
本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他梦见自己被封入棺材,埋进土中,窒息而亡。
死的人名叫鲍尔·约瑟夫·费舍尔。
他穿着一身白,还掺印了几点血红色,混进黑压压的人群中,十分突兀。这不要紧,他还给身旁痛哭流涕的女士递了手帕、她便说他心地善良。牧师还在念诵悼词,他听得认真、比听课认真多了,听见他说、永远怀念我们的友人——鲍尔·约瑟夫·费舍尔。
又应验了。
多年来,总共是第八十三次应验。
盖勒特确定自己会做预知梦。他看见了未来。这下苦恼了。他不想被梦魇侵扰,但他喜欢窥测未来。苦恼没用,他看看天色,是时候回家了。得让母亲再雇些厉害的家伙熬药,他不想头疼,他要不受任何折磨地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希望新来的他们不再是徒有虚名的骗人精。
他原路返回、指从后花园翻窗回到书房。
女人早恭候多时。
他猜那无趣的老男人被他气走了,不然她的表情没必要难看到这种地步。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
盖勒特扯起谎来从不脸红:“我头疼、去外面放放风才好些。”
女人冷哼一声:“我管不了你。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他还知道回来吗?”盖勒特嬉皮笑脸:“别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到我这儿不成了有其子必有其父?”他父亲是个惯于冒险的,他没理由乖乖坐得住。
“出去。”女人变了脸色。
哦、戳到她痛处了。
“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盖勒特继续,“我祝福父亲旅途愉快,能平安——”
“出去!”女人的高音颤抖着,她想自己再没办法做个合格的母亲。
盖勒特脸上的表情淡了,过渡成面无表情,随即又扯出个礼貌的笑。
“是、母亲,”离开前,他回头问:“我还能期待下晚餐吗?”
“想都别想。”女人沉声说。
盖勒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