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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雪辙(1)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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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银质匕首,匕身刻有古老的文本,伊莎贝尔没有接触过这种语言,猜测应该是记录了工匠的信息。刃面上有几道海浪般的波纹,是锻造留下的痕迹。银的强度太低,不适合拿来制作实用武器——宗教举行仪式的圣物吗?很有可能。刀鞘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随便一颗剜下来都是价值连城。但是,柄部被磨得锃亮,是经年累月使用的结果。也许是施了魔法——伊莎贝尔好不容易才压下冲动。她想拿手指滑过刀刃,感受它的锋利——很可能会鲜血淋漓。

——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那就当作是礼物吧。

到底没忍心用它去剁胡萝卜。

隔天她去给他送下午茶——他通常称之为早餐的一顿,只有咖啡,红茶和司康饼、泡芙之类的茶点。她总是好奇,一醒来对着这些甜食到底有没有胃口,而且他似乎不喜欢甜的东西,每次只咬一两口茶点,也不会往司康上抹果酱或是奶油——咖啡倒是不停,主要靠液体充饥,等过几个小时用傍晚的正餐。

一上到阁楼前的平台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她知道是他在熬制魔药,一种实验,往坩埚里丢各种新发现的材料,切碎、压汁或者整个儿丢下,搅拌,过滤,有时候残渣比药水更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不过她不知道他是完全一时兴起地随机组合,还是遵循某种规律搭配,亦或兼而有之。

她屏住了呼吸走进去,他已到收尾工作了。装入药剂瓶的液体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紫色,他对着瓶口扇闻几下,面上表情读不出具体的喜怒。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拿不准怎么应对——掷骰子——运气好的话刚好能凑成二十一点。

他看见她,说了声谢谢。

就是这一句叫她赌定了——把桌面上堆积的药草收拾到一边,放下托盘,而后拿出匕首,问道——你觉得它被施加过什么咒语吗?增加硬度,减少磨损,削铁如泥之类的?

他拿过,随手一掷。

一声闷响,匕首笔直地插进墙壁,只有柄部留在外面。

“显而易见。”一伸手,匕首用力地往外拔自己,然后飞回到他手中。

“我也能用到这个程度吗?”伊莎贝尔说,“它的咒语不需要用户来驱动?我本来想自己试试,但是——一想到得把它插进谁的身体,我是说,一个什么活物,小的那种——”她打了个冷颤,“我没有挥动它的勇气,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也许在我手上,它注定是个收藏品。”

他罕见地,没说真亏你也有自知之明这样的讽刺话。

“恐惧会迫使你……或者愤怒。”他说着,把匕首的柄部递给她,刀刃朝向自己,“比你想的容易。舍弃那些没必要的念头,顺从你的怒火——对它俯首称臣,做它忠实的奴隶——一眨眼的事情。就这样。朝这儿——”他指着自己锁骨最左侧,靠近肩峰的位置,“来吧,找点感觉——你伤不到我。”

“我不讨厌你,呃——”伊莎贝尔双手握着柄部,两只眼望着他,有些无措,“没讨厌到非要捅你一刀泄愤的地步。”

“那真是万分感激,”他嘴角扯了一下,“您的慷慨。”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揣走那瓶紫色药剂,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伊莎贝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情急之下还是拿了一块司康追上去——你一口也不吃吗?犒劳你自己吧,他说。好吧——她咀嚼着——真的很好吃。沾点奶油的话就更妙了。

开玩笑吧——伊莎贝尔坐在河岸边。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揪出一只兔子,说不定是变出来的呢,两只长耳朵提将在手里,兔子的脚在空中扑腾。一只雄兔。他扔给她,她连忙伸长胳膊去接,但没接住。兔子跑了。伊莎贝尔看见他用了个可能是漂浮咒之类的咒语,肯定不是会对它造成伤害的那种,因为兔子还有意识,浑身雪白——又被他抓住了。他一把拖到她跟前——

“杀了它。”

“不。不可能……”伊莎贝尔喃喃。

“连只兔子都不敢下手,你指望自己能保护得了谁?”他反唇相讥,“你亲爱的阿利安娜吗?我说过——这很容易。比你想的容易得多,伊莎贝尔——”他俯身凑近了她,“闭上眼睛。握紧你的匕首,三,二,一,插进去,就像□□家的门钥匙——”

“不——等等——”她打断,“理由呢?我不能平白无故就杀了它。”

他闭上了嘴巴,然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是自己又惹他不耐烦了,他很可能正在压制那股恨不得斥骂她到狗血淋头的邪火——邪门的怒火。譬如,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要我强调几遍?你是白痴吗——都明晃晃摆在你眼前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办?她看见他气极反笑,好言好语地说——晚餐,伊莎贝尔。它是我们的晚餐。

“动手。”他冷冷地。

“我知道,我知道的——”慌忙之中,她做出了承诺。她很想攀住他的手臂好确认他已经平静下来了,触碰他的身体能让她觉得有把握,好像实实在在握住了什么东西,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和心绪的波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难以揣测的人皮,面对着未知——完全不知道他正算计着什么。她拔出匕首,看着他手中的兔子,好像是已经认命了,耷拉着脑袋。

“从哪儿下手比较好?能一击毙命。”她茫然地看着他。

“脖子。”他说。

她的刀尖先是对准了正面,接着又绕到侧面,最后还是回到了正面——我该——?看在梅林的份上,动手,伊莎贝尔——快点!他大叫。别管正面还是侧面,脖子也好,脑袋也好,躯干也好,腿也好,脚也好——插进去!闭上眼睛,动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刺了进去——只记得哪一个瞬间,血,噗呲——应该是她不小心弄断哪一条动脉了,如果兔子也有的话,血直接喷了出来,而不是像花洒,溅了她大半张脸。她果断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旁边的盖勒特有没有遭殃,希望没有——但一定也被溅了半身,等等——兔子的血有那么多吗?他提兔子耳朵的手肯定沾上血了。血珠挂在他的皮肤上,衬得他很苍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同样白皙,却不会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恐惧,他说得对,的确是恐惧迫使她下了手。她刺进去的瞬间,它在动。它还活着!本来都不怎么挣扎了,就那么一下,突然积蓄了生命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它的脚,她感觉到它向上蹦的脚甚至撞到了自己,只是轻轻撞了一下,而后,越来越弱——拜托,快些结束吧,她甚至没敢维持着原有的姿态,可能反而是更往深处捅了一下——越来越微弱——

“你做到了。”他说。

她睁开眼,微微喘着气。感觉血在自己脸上流动。温热的,黏稠的。活像几条蚯蚓。她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擡起手肘拭一下脸颊都做不到。但她还握着匕首,觉得这样很安全。兔子的头,连带着耳朵还在他手里,但脖子以下已经被她砍断了——掉在地上——她都没听见那声“啪嗒”的闷响。鲜血洇红了一小块土地。她就知道,他的手果真沾上血了。她的视线沿着手,胳膊,脖颈,头的顺序往上看,看见他扔掉了兔头,从兜里拿出紫色药剂,倒在了那堆红白相间的肉上。

伴随一阵光,失去了头的身体,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像生前的四肢还没死透,朝着丛林远处又迈了过去,但只三步,又倒下去,并且散架了。

她看见他“啧”了一声,咕哝着——还差点儿。

可想而知,这幅景象原本会叫她惊异不已的。

但她只是张开了嘴巴——你说,这是我们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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