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君命难违 (1/5)
君命难违
元庆九年,二月初十。
寅时三刻,天还是乌青一片,皇城内外就已次第亮起了灯。正是春寒料峭时节,寅时的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西华门外,已经排起了候朝的官员队伍,绯紫青绿各色官袍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像一片瑟缩的旗。
队伍前头,年轻的王爷郑阁,裹着件价值不菲的白狐裘,依旧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把半边脸埋进柔软丰厚的狐毛里,只露出一双被寒气激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那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天然微挑,此刻因着困倦和不耐,半眯着,睫毛上凝了细小的霜。
“…见见…见鬼的早朝……”他从牙缝里挤出冻的哆嗦含混的抱怨,声音轻得只有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太监福安能听见。
福安低着头,不敢应声,只把手里的暖炉又往前递了递。
卯初,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肃穆无声,只有靴子踏过金砖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过金水桥,进午门,入太和殿前的广场,依品级站定。天色渐亮,巍峨的殿宇轮廓在晨光中显现,琉璃瓦顶泛着冰冷的金光。
郑阁作为亲王,位次靠前。他站定后,习惯性地往武将那边瞥了一眼。隔着几行官员,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赵曦安。
即使在一众或魁梧或悍勇的将领中,他也显得格外扎眼。不是因为身高,而是那股子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肃与悍气。
他穿着武官正二品的绯色狮子补服,身姿笔挺如松,腰佩长剑,面沉似水。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得近乎冷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他眼风极快地扫过来,在郑阁身上刮了一下,旋即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郑阁心头那点惺忪睡意和因寒冷而起的烦躁,“腾”一下就烧成了明火。他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下巴微扬,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两个字:“莽夫。”
赵曦安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更冷,却没再理会。
时辰到,钟鼓齐鸣,净鞭三响,百官依次入殿。龙椅上的皇帝郑晚,裹在明黄的龙袍里,更显得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掩唇低咳了几声,声音通过寂静的大殿,带着一丝虚弱的颤音。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气弱,但在这肃穆的殿堂里,依旧清晰。
例行公事的朝议开始。户部奏报春税收缴,工部提请修缮河道,吏部考核……桩桩件件,繁杂琐碎。
郑阁站在前列,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盼着这折磨人的早朝快点结束,好回府补个回笼觉,或者去南市新开的那家酒楼尝尝招牌炙羊肉。
他正神游天外,忽听兵部侍郎出列,奏的是北境边防轮换与军饷之事。提到北境,就绕不开驻守北关多年、刚刚奉召回京述职的镇北将军,赵曦安。
皇帝似乎对北境格外关注,问得细了些。赵曦安出列回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带着军旅磨砺出的金石之音,将边防态势、士卒士气、粮草补给说得条理分明。郑晚听得专注,不时微微颔首。
郑阁听得无聊,目光在殿内游移,最后又落回赵曦安身上。郑阁心里轻哼,倒真是一副忠肝义胆、为国为民的栋梁模样。
可惜,金玉其外,莽夫其内。
他想起去年秋狩,自己不过是想试试新得的西域良弓,追一只狐貍追得兴起,稍稍越过了划定的围场界限,就被这赵曦安带着巡卫当场拦住。
众目睽睽之下,此人板着一张棺材脸,引经据典,从太祖定下的围猎规矩,说到惊扰圣驾、踏坏农田的严重后果,长篇大论,训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硬是“护送”他回了御营,害得他在皇兄面前好一顿没脸。
又想起更早之前,他不过是看不惯某个仗着祖荫、在礼部混日子的纨绔,私下里叫人略施小戒,套麻袋揍了一顿。
也不知怎么被赵曦安查知,第二日朝会,此人便出列参他“行为失检、私刑朝臣”,引得一帮御史跟着附和,害他被皇兄罚了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一个月。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郑阁越想越气,看着赵曦安那张一本正经的冷脸,只觉得手痒,恨不得把手里攥着的玉笏砸过去。
“……北关将士仰赖陛下天恩,必当恪尽职守,保境安民。”赵曦安的回话告一段落,躬身退回班列。
皇帝郑晚却并未立刻让其他臣工奏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后,竟落在了郑阁身上。
郑阁心头一跳,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做出恭听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