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囚徒 （2/3）

那目光极淡，极快，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只是扫过了那挥鞭的十夫长，便又移开，恢复了惯常的古井无波。

郑州依旧闭目养神，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金顶车驾缓缓停下。不多时，一队狄戎骑兵簇拥着阿史那咄苾，缓辔行至这辆囚车旁。谢中山也策马跟在不远处，浅灰色的眸子淡淡地落在囚车中众人身上，尤其在郑晚和郑阁身上略微停留。

阿史那咄苾今日未穿那身正式的汗王服饰，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的窄袖骑装，腰束革带，勾勒出挺拔精悍的身形。黑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额角，更添几分野性不羁。

他勒住马，暗金色的眸子在烈日下如同熔化的黄金，带着灼人的温度，先是在囚车内扫视一圈，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蜷缩在角落、气息奄奄的皇帝郑晚。

“停车，休整片刻。”阿史那咄苾随意地挥了挥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庞大的队伍缓缓停下，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

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俯身，隔着木栅，仔细打量着郑晚。

昔日大周的天子，此刻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灰败的脸色，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清身净”的余毒和亡国的双重打击，正在一点点榨干他最后的生命力。

阿史那咄苾盯着他看了许久，但都是胜利者对败者的审视，是征服者对猎物的玩味。

“给他水。”阿史那咄苾忽然开口，是对着身旁的亲卫，眼睛却依旧看着郑晚。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意吩咐。

亲卫愣了一下，连忙解下自己的水囊，从木栅缝隙塞进去，放在了郑晚脚边。

囚车内，所有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施舍”而微微一怔。郑轩倏地睁开眼，看向阿史那咄苾，眼神锐利。

郑州也终于擡了下眼皮，目光在阿史那咄苾和郑晚之间逡巡一瞬，又迅速垂下。

郑玥和阿史那罗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连蜷缩着的郑阁，似乎也因为周遭气氛的微妙变化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而，郑晚对近在咫尺的水囊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昏迷与痛苦的边缘。

阿史那咄苾皱了皱眉，似乎对郑晚的无动于衷有些不悦。他抿了抿唇，忽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矫健。他走到囚车边，示意亲卫打开车门。

沉重的木门被吱呀呀拉开。阿史那咄苾弯腰，踏入了这污秽闷热的囚笼。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郑晚面前，蹲下身。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蜷缩的郑晚。阿史那咄苾伸出手，不是去拿水囊，而是直接捏住了郑晚的下巴，强迫他擡起脸。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粗暴。

郑晚被迫仰起头，露出那张灰败死寂的脸。眼皮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丝缝隙，浑浊涣散的眼眸对上了阿史那咄苾近在咫尺的、暗金灼热的视线。

“喝水。”阿史那咄苾命令道，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拿起地上的水囊，拔开塞子，另一只手依旧捏着郑晚的下巴，将囊口凑到他那干裂渗血的唇边。

郑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出于本能对生存的渴求，又或许是下巴被捏痛的刺激，他喉结滚动，竟微微张开了嘴。

清水缓缓流入他干涸的口腔。起初只是无意识的吞咽，随即，仿佛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他猛地呛咳起来，却贪婪地、急促地吞咽着。水顺着他消瘦的下巴流下，混着尘土，在肮脏的皮袄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阿史那咄苾就那样捏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狼狈不堪地喝水，暗金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深沉难辨。直到郑晚呛咳得更加剧烈，他才松开手，将水囊拿开。

重新获得空气，郑晚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底的浑浊似乎也因这口水而散开些许，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帝王的、即使濒死也未完全磨灭的傲气与屈辱。

他艰难地擡起头，看向面前这个强灌他水、也是灭他国家、杀他母后的仇敌，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阿史那咄苾与他对视着，忽然低低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囚车内外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他伸出手，不是打骂，而是用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力度，擦去了郑晚下巴上混合着清水和尘土的血污。

“这才对。”阿史那咄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郑晚能听清，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好好活着。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明白吗？”

郑晚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掠过一丝骇然与更深沉的屈辱。他死死瞪着阿史那咄苾，胸口剧烈起伏，却因极度虚弱和那话语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而说不出一个字。

阿史那咄苾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收回手，站起身，不再看郑晚，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囚车内其他人。

他的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郑轩、郑州、郑玥夫妇，最后，落在了依旧蜷缩在车门边、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的郑阁身上。

看着郑阁那副彻底封闭、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模样，阿史那咄苾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的兴味取代。

他没有再靠近郑阁，只是对车外的亲卫吩咐道：“给他们些水和干粮。别饿死了。”顿了顿，指向郑晚，又补充道，“尤其是他，仔细看着点。”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囚车，重新翻身上马。目光与不远处静立白马上的谢中山对上，谢中山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阿史那咄苾不再停留，策马向前方行去，扬声道：“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