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怅然若失 (1/3)
怅然若失
第七十六章
餐罢,顾尔诺揣着满心雀跃出门寻友,客厅一时清净。周景残不多叨扰,温声叮嘱几句便起身告辞。门扉轻合,顾予白独自回房,指尖落锁,将满室晨光与人间烟火一同隔在门外。
他倚着门板静立片刻,心底翻涌的情绪仍未平息。昨夜那场清醒梦,如一道温柔却锋利的刻痕,在心口浅浅划开,稍一动念,便是细密绵长的疼。
恍惚间,他又坠回兄长离世的那些日子。
旁人总说,悲恸是浸骨的潮水,可那段岁月里,他自始至终一滴眼泪也未曾落下。他冷静得近乎麻木,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安抚崩溃的父母,应对往来宾客,冷静得不像一个骤然失了兄长的少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有一块地方彻底空了,空得发慌,空得发凉,像被生生挖去一块,再也填不满。
那时他尚年幼,曾在日记本里一笔一画写下:人只有活在一个个真切的瞬间里,人生才不至于空旷无边。
如今再忆起这句旧语,心口依旧钝痛不止。
方才与周景残、妹妹围桌而食的安稳真切,明明触手可及,思绪却仍不受控制地飘回那场梦境。他也曾贪恋,贪恋兄长尚在、阖家安稳的温柔,贪恋那个没有遗憾、没有早逝、没有空缺的平行世界。他甚至自私地想,若能永远沉在梦里,不必醒来,该有多好。
可他比谁都清醒。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顾予白,是被命运偏爱的、圆满的少年。那里的兄长等到了及时问世的新药,稳住了病症,平安长大,陪他登山看烟花,伴他走过少年岁月。而他所在的人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丝转机。
他从不是掠夺者,更不会心安理得地沉溺在不属于自己的圆满里,像个窥伺者,偷藏着旁人的幸福。那场梦越是温暖,醒来后便越让他明白,有些遗憾,注定要伴随一生。
他从不认同“生命要么在沉默中腐朽,要么在烈焰里燃烧”这般激烈的话。人生从来只属于自己,腐朽或是璀璨,都该由本人抉择,旁人无权定义,更无权替谁奔赴。他只是固执地想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哪怕只是片刻温存,也想与兄长,再共走一段春夏秋冬。
直到顾尔诺降生,他从被人护在身后的弟弟,变成了要撑起一片天的兄长,才慢慢懂得,真正的安稳从不在遥不可及的旧梦里,而在触手可及的当下。只是年少时失去的痛,刻入骨髓,纵历经岁月,也难以真正抹平。
自妹妹降生后,他便很少再碰日记。上一次提笔,已是高三毕业那年。听闻江聊兄长离世的噩耗,他才重新翻开那本尘封两年有余的本子,在末页轻轻写下:
如果有来世,一定要幸福啊。
那时江聊心神俱裂,他只能轻声宽慰:“人生路漫漫,其修远兮,不必困于当下。”
对方却只低声道:“逃离,是刻在骨血里的史诗。”
顾予白当时一怔,片刻便懂,那人心中所想,竟是奔赴森罗黄泉,追随兄长而去。
他最先开口的是:“不要如此稀里糊涂的。”话音落下,自己先愣了一愣。
之后便是他费尽口舌,才勉强将人劝住。
后来江聊哑声问他,兄长当年心仪的,是哪一所大学。
他望着沉沉暮色的天,轻声回答:“记不太清了,只晓得是浙省的学校,具体哪一所,早已模糊在岁月里。”顿了顿,他又劝,“你以后别再这般冲动,你兄长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自苦。”
彼时的江聊,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轻应,落在耳中,反倒让顾予白心生纳罕。他素来清楚江聊的性子,倨傲又执拗,旁人劝说,多是敷衍一句“哦”,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当真。唯有对兄长的承诺,才会郑重应下那一声“嗯”,一诺千金,至死不违。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兄长早逝,那场未说尽的话,未走完的路,未实现的期许,都成了他一生的执念。
窗外日光渐移,落在书桌一角,温暖却安静。顾予白缓缓闭上眼,将梦里的温柔、心底的怅然、旧年的遗憾,一同轻轻收好。
梦已醒,人依旧。
他不再是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少年,而是要护着妹妹、守着余生的顾予白。
旧梦虽好,终是虚妄;眼前烟火,才是人间。
只是旧梦虽旧,依旧是让人沉溺的温柔乡。苏轼曾有言,“此心安处是吾乡”,可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他忽然觉得,幼年时的自己,与高三那年被他劝慰的江聊,所求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一句朴素到极致的念想。
我要的,从来都只是你在我身旁。
他静立许久,直到窗外日光爬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光影,才缓缓睁开眼。眼底那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已被一层极淡的平静覆去。
顾予白转身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桌面。这里没有那本《昨夜闲潭梦落花》,现实里的书架上,多是专业书籍与卷宗,少了几分梦里的诗意,却多了几分脚踏实地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