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陪嫁婢 (1/2)
第11章 陪嫁婢
凌玄的质问,嘶哑破碎,带着十几年颠沛流离积压的怨愤、几个月柴房囚禁的屈辱、以及昨夜在老榕树下空等一夜的焦灼与冰冷绝望,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沧澜昏沉模糊的意识里。
为什么不等他?
沧澜躺在柔软的锦被中,身体依旧残留着高热退去后的虚软和酸痛,胸口被冷水激过的寒意还未散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深处隐约的抽痛。他费力地睁着眼,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凌玄。
他的少主。
曾经眉眼飞扬、顾盼生辉的狼族王储,如今却眼窝深陷,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偏执的火焰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委屈。三十岁了。他们都不是当年王庭后山偷溜出来的青涩少年了。十几年亡命天涯,无数次生死边缘,数不清的背叛与牺牲,沧澜觉得自己早已被磨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伤痕累累,内里或许已经空了。
可凌玄呢?
时光似乎只在他的皮囊上刻下了风霜和憔悴,内里那个任性、冲动、永远活在自己“复兴大业”幻梦里的少年,却从未真正长大。他仍然会为了一个幼稚的约定,冒死从戒备森严的柴房逃出,在寒冷的夜里苦等;会不顾一切潜入这里,只为了质问一句“为什么不来”;会用这种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
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比池水的寒意更甚。那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灵魂深处积年累月的耗竭,是对着永远叫不醒的痴人、填不满的深壑时,那种无能为力的彻底厌倦。
药汁的苦涩还残留在舌根,喉咙干涩发痛。沧澜看着凌玄抓在自己肩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那指甲缝里还有柴房的污垢。曾经,这双手也会笨拙地替他包扎伤口,会意气风发地指向远方说“那是我们将要夺回的土地”。
现在,却只剩下索取、质问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够了。
真的够了。
沧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因高热而残留的迷茫水光消失了,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意。
他没有回答凌玄的问题。
他只是用尽此刻能聚起的所有力气,擡起一只同样消瘦却冰冷的手,抓住了凌玄的手腕。那手腕比他记忆中细了很多,却依旧固执。
然后,沧澜开口了。
声音不高,因为病弱而气短,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冰锥砸在石板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和讥诮:
“等你?”
他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是对眼前人、也对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的彻底否定。
“凌玄,看看你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凌玄破烂污秽的衣衫,扫过他憔悴疯狂的脸,最后落回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需要靠我的‘陪嫁’,才能混进别人家里茍延残喘的……陪嫁婢。”
“陪嫁婢”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刀子一样,亲手将自己和对方最后那点可笑的身份关联,割裂得鲜血淋漓。
“狼族少主?”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空洞,引动喉间的痒意,让他闷咳了两声,却依旧死死盯着凌玄,“你的王庭在哪里?你的臣民在哪里?你除了会一次次喊着空洞的口号,拉着我去送死,然后让我去替你收拾烂摊子,用我的身体去换你的命……你还会做什么?”
“光复狼族?”沧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是结了千年的寒冰,“靠什么?靠你从柴房里偷跑出来的本事?靠你在这里像个怨妇一样质问我为什么不去赴一个幼稚的约?”
“凌玄,”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少主”,那称呼里带着一种彻底的了断,“醒醒吧。狼族早就亡了。死在你父亲、我父亲、还有无数族人战死的那天晚上。剩下的,不过是你我不肯醒的梦,和我……”
他顿了一下,呼吸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和我肚子里、身上,这些永远抹不掉的……‘代价’。”
他松开抓着凌玄手腕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看他。
“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回到你的柴房去。或者,随便去哪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现在是白翊的夫人,是这些孩子们的父亲。我的责任是养大他们,在这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