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蛇父 (1/2)
第18章 蛇父
练剑结束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晒得细砂地面微微发烫,沧澜的练功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清瘦的脊骨。他呼吸仍有些急促,胸口随着深呼吸微微起伏,带着挥剑过后的疲乏与一丝久违的、活动开筋骨的微热。
他收剑入鞘,走到那堆睡得横七竖八的红色毛团子旁。五只小狐貍崽睡得正熟,最小的那只甚至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沧澜冷硬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他小心地将三五只温热的小身体拢入怀中,动作尽量轻缓,生怕惊扰了他们的好梦。小家伙们在梦里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和气息,本能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抱着沉甸甸、暖烘烘的五小只,沧澜转身准备离开练武场。
“夫人,”先前帮忙照看小狐貍崽的那位鹤族少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我送您回去吧?您抱着孩子,怕是有些不方便。”
沧澜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少女面容姣好,眼神清澈,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鹤族常见的浅青色衣裙,姿态轻盈。他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疲惫而愈发低沉沙哑:“不必,路不远。”
他并非逞强。从练武场到白翊所居的主院,确实不算遥远。这段路,他独自走过许多次。身体的虚弱是事实,但这点路程,还不至于需要旁人搀扶护送——尤其是在他刚刚强撑着练完剑,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显露更多疲态的时候。
少女却似乎没领会他的拒绝,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的拒绝。她笑了笑,很自然地跟在了沧澜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语气轻快:“没关系的,夫人,反正我也顺路。您刚才练剑的样子真好看,虽然……嗯,虽然看起来有点吃力,但气势还在呢!我听说您以前是狼族很厉害的侍卫长,一定特别威风吧?”
沧澜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带着好奇与某种探究的搭话,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的鹤族少女。他默默加快了脚步,希望对方能知趣离开。
少女却仿佛浑然不觉他的沉默与疏离,依旧跟在一旁,絮絮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夸他束起头发的样子很精神,夸小狐貍崽可爱,又说鹤族领地哪里风景好,改日可以带孩子们去玩。
她的声音清脆,在春日安静的路径上显得格外清晰。沧澜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极简地“嗯”一声作为回应。怀中的小狐貍崽被说话声微微惊扰,不安地动了动,沧澜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轻轻拍抚它们的背脊。
路径渐渐偏离了主乾道,转入一条通往主院侧后方的石子小径。这里比较僻静,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高大的乔木,阳光通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哎哟!”少女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沧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少女不知怎的,左脚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脚踝。
“怎么了?”沧澜问道,眉头微蹙。
“好像……好像不小心崴了一下。”少女擡起头,眼圈微微发红,看起来楚楚可怜,“夫人,抱歉,可能得麻烦您……能背我一下吗?前面拐过弯就到主院后门了,就一小段路。”
沧澜看着少女疼痛难忍的样子,又看了看怀中熟睡的五只小狐貍崽,犹豫了一瞬。这条路确实僻静,少有人来。他体力消耗很大,抱着五个小家伙再背一个人,无疑极为吃力,但对方毕竟是因为帮忙照看孩子才跟来,又是在鹤族领地内受的伤……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小心地将五只小狐貍崽暂时放在一旁柔软的草地上。小家伙们睡得沉,只是咂咂嘴,并未醒来。
“上来吧。”沧澜背对着少女,微微屈膝。他的背脊挺直,但练功服下的身形明显单薄。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光,声音却依旧带着痛楚和感激:“谢谢夫人。”
她靠近沧澜的后背,伸出双手,似乎要环住他的脖颈。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沧澜颈侧皮肤的刹那——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黏腻似曾相识的气息,如同毒蛇的信子,骤然掠过沧澜的感知!
那不是鹤族清灵的气息,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曾短暂接触过的、相对“正常”的妖族气息。那是深埋在记忆深处、伴随着剧烈痛苦、屈辱和窒息的恐惧阴影!
沧澜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倒竖!几乎是一种战斗本能,或者说,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对致命危险的直觉,让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时疾速转身,拉开了与身后“少女”的距离!
他动作极快,尽管身体虚弱,这一步却带着决绝的警惕。
“你……”沧澜擡眼,烟灰色的眸子骤然缩紧,死死盯住眼前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滑腻的笑容。她的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拉长……浅青色的衣裙褪色般融化,露出底下光滑冰冷、闪烁着暗绿色幽光的鳞片!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个清秀的鹤族少女。
而是一条人首蛇身、体型庞大的妖物!它的上半身勉强维持着人类的形态,面容妖异俊美,却透着蛇类特有的冰冷与邪气,竖瞳是金黄色的,紧紧锁住沧澜。下半身是粗长的蛇尾,盘踞在石子小径上,暗绿色的鳞片在斑驳阳光下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沧澜的脸色,在这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比练剑后的苍白更加骇人,近乎透明。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不是因为这妖物变形后的恐怖外貌,而是因为——
他认得这双眼睛。
认得这冰冷滑腻的气息。
认得这种仿佛被毒蛇缠绕、缓缓窒息的感觉。
记忆的闸门被血腥和疼痛粗暴地撞开。那是在南方潮湿阴冷的蛇族洞窟里,为了换取凌玄急需的某种解毒草药,他被迫留下的三天……不,是如同炼狱般漫长的七十二个时辰。眼前这个蛇族,用那双冰冷的竖瞳欣赏着他的挣扎和绝望,滑腻的蛇尾缠绕着他的身体,鳞片刮过皮肤带来战栗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