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照旧
第163章 照旧
第二天,沧澜照常去了议事厅。他坐在主座上,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东境的兵力部署需要调整,北境的粮草运输线需要重新规划,几个附庸族的态度需要安抚。他一桩一桩地处理,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没有人看出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里衣被冷汗浸透了。那汗不是热的,是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那道昨天咬破的伤口结了痂,在烛光下不太看得出来。他趁着低头看卷宗的时候,用袖口擦掉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习惯了做这种不被人发现的事。他的小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尖,怎么都停不下来。他把腿往椅子下面收了收,用袍子遮住。
他知道这种虚弱不会持续太久。小产后的不适,最多几天就会过去。以前生产的时候没有人照顾他,没有大夫,没有药,只有他自己和那些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理由。他熬过来了,这次也会。
白辰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盅汤。他把它放在沧澜手边,没有说话。沧澜低下头,看见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是母鸡汤。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馋,是堵。
“有心了。”他说。
白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可沧澜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没有回看那道目光。
下午,沧澜趁着没人,去了后院。嬷嬷已经在等了,是他最信得过的那个,从白霖出生就一直跟着,嘴严,手稳,不该问的从来不问。沧澜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就是昨晚那个包袱,旧毯子裹着那根铁锏,裹着那摊已经干涸的血迹,裹着那个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东西。包袱不大,也不重,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袋旧衣服。可沧澜递给嬷嬷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处理掉。”他说,“神不知鬼不觉。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嬷嬷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包袱。包袱皮是旧的,洗得发白,看不出里面包的是什么。可它的形状——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那形状,远看像是一个襁褓。她的目光从包袱移到沧澜脸上。那张脸瘦削,棱角分明,颧骨的轮廓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一个字。
嬷嬷低下头。“是。”
就在这时候,一个球从旁边的月门里滚出来。咕噜噜,滚到沧澜脚边,停住了。沧澜低下头,看着那只球,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月门后面冲出来。褐色的短发,金褐色的眼睛,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沧溟。
他看见沧澜,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炮仗,改变方向直直朝沧澜冲过来。“妈妈!妈妈!”他扑到沧澜腿上,抱住,仰着小脸笑,露出两颗和风翎一模一样的小虎牙。沧澜低头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按了一下。“跑慢点。”他说。
沧溟嘿嘿笑,松开手,弯腰去捡球。捡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嬷嬷手上。那个包袱,被嬷嬷抱在怀里,旧毯子裹着,四角掖得整整齐齐。沧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是小宝宝吗?”
沧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发生的,是在一瞬间——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碎,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嬷嬷看见他的脸色,手一抖,包袱差点滑下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面色也跟着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再看沧澜,也不敢再看那个包袱。
沧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没有小宝宝。”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不要乱说话。”
沧溟没有被吓到。他歪着脑袋,看着那个包袱,又看看沧澜。“可是……很像小宝宝啊。”他比划着,“就是那种,小小的,裹在里面的——”他把手圈成一个圆,比了一个襁褓的形状。
嬷嬷矮下身子,把包袱往沧溟那边偏了偏。包袱皮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没有血,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夫人让老身处理的旧物罢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沧溟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看到小宝宝,没看到小脑袋,只看到一团皱巴巴的旧毯子。他“哦”了一声,觉得没意思,又擡头看沧澜。沧澜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盯着他,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沧溟忽然有点怕。他往后退了一步,把球抱在怀里。“我……我去找弟弟们玩了。”他转身就跑,球都没拍,抱在怀里,跑得飞快,褐色的短发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很快消失在月门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嬷嬷抱着包袱,低着头,一动不动。沧澜站在那里,望着沧溟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去吧。”他说。
嬷嬷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快步走了。沧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月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上的灯又亮了几盏,久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朝议事厅走去。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