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唱片 (1/3)
唱片
饭后,一群人又围坐在客厅,吕盛年拿出了更多老旧的对象。吕石婵早年出演电影的海报、新闻报道等数据,然后听吕石婵说起那些鲜为人知的往事。
如何与邵听澜相识,如何成为最好的朋友,如何携手拍电影,一度也被誉为银幕上的金童玉女。
后来默片没落,战火又烧到汉川,人人携家带口准备往外逃。吕家一辈子的基业在这儿,可惜公司已经倒闭。吕父决定往南方去,重新开始。火车、轮渡,抢不着票,好不容易托人买到两张,邵听澜便让吕石婵和父亲先带着几大箱电影胶卷先走,自己再想办法。
没想到就此困在汉川,一直没找到离开的机会。
而吕石婵和父亲乘坐轮船,到了入海口准备换乘,却又遇到突袭的战机。兵荒马乱间,几箱胶卷有一半都掉进江里,其中又有大半是邵听澜这几年所拍的电影成片。
吕石婵急得要往水里跳,被父亲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箱子忽悠悠慢慢沉了底。邵听澜那些本该闪耀的人生光芒,就这样随着江水滚滚而去。
她坐在甲板上嚎啕大哭,一遍遍哭喊着挚友的名字。
邵听澜收到吕石婵的来信,得知此事,失落之余又安慰自己,等到了南方,也许自己可以再想办法继续拍电影。可他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
“现如今,亲眼看过那些电影的人就只有祖母了,邵听澜留存于世的作品寥寥无几,以至于他本人也默默无闻。”吕盛年不止一次听过这段往事,仍忍不住感慨。
原来记忆犹新的亲身经历的过往,在别人眼中已经是一段百年前的历史了。邵听澜反而恍惚觉得那不是自己经历的事,而是属于别人的过去。心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席观听得很认真,在故事讲完后沉默良久。
傍晚时分,一行人起身告辞,吕石婵拉着邵听澜的手:“专心工作,不必惦记我。有时间的时候可以来坐坐。”
只恨分.身乏术,邵听澜有股在汉川定居的冲动,可惜暂时还无法实现。公司接下来给他安排了不少工作,就连在汉川多住几天都不行。
新签约公司,他也不得不听从安排。
晚风热度退去,吕石婵站在门口,披着羊毛披肩,伸着枯瘦的手臂向他招手。
她说:“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好好道别。”
她的生命已经接近终点,这一次轮到邵听澜成为那个留下来的人。
车到了机场,席观找着个机会问邵听澜:“她们之前说什么远房亲戚,是怎么回事?”
那会儿看照片的时候,吕盛年似乎是提了一句。邵听澜只好绞尽脑汁给这话打补丁:“上次见面,说起我可能和那个邵听澜是亲戚。我也觉得有可能的,你看,长相、名字都一样,有可能是我……我祖上和那位邵先生是什么没见过面的远房亲戚呢。”
他说得自己都有点相信了,自己幼时随父母逃难,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也许确实存在这么一门亲戚,传承至今,所以Aaron才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可惜此事已不可考,Aaron家也并没有族谱这种东西。
东平比汉川凉快了许多,下起第一场秋雨的时候,席观忙完了工作,坐在客厅的小沙发椅上刷自己的视频。是熟悉的原本属于他的声音,从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就打动了瀚音的声音,他如今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高大的一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好像变小了许多,落在地板上的浅淡得看不大清楚的影子也是小小一团。
邵听澜感觉心脏也跟着缩成这样一团,走过去靠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看视频。
“你是不是每次看自己视频都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席观笑了一下,摇摇头:“以前看没什么感觉,现在看觉得确实挺厉害,我没办法再做到这样了。”
“没有人,尤其是演员能够完全复刻以前的自己,”邵听澜用完全不同的视角去解读他的话,“当时当刻的心境、感受和后来所感知的总会有些许差别。我觉得,你以后只会越来越厉害。”
“是吗?可是我现在的声音……”
“你手术完才多久啊,医生都说了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得慢慢来。再说,你认为自己在舞台上闪耀的那一刻,是全凭声音吗?不是的,是你歌声里的情绪和情感赋予角色的灵魂打动了观众。”邵听澜并不单纯只是安慰他,而是阐述事实,“你也知道电影诞生之初是没有声音的,如今演员的台词说得好了可以直击人心,可以让角色鲜活起来。可是默片时代,演员的表演不也一样打动人心?触动观众最根本的东西,大概其实和台词无关。台词只是锦上添花。”
假如有一天邵听澜又说不好台词了,他相信自己即便不说台词也能演好戏,他的演技就是他的底气。
席观也一样。
“不要回看过去,往前走吧。”邵听澜环住他的脖子,“这是你对我说过的话,踏出一条前路,我会陪着你。”
席观按灭了屏幕,脸颊在他手臂上蹭了蹭,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场雨永远也不要停。”
这隐晦表达的爱意让邵听澜忍俊不禁:“那可不行,下不了几年我们都得变成鱼在海里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