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驿馆琴音 (2/3)
琴音通过窗棂,飘入院中,混入秋虫鸣叫、远处马蹄声里。
驿馆东厢的某扇窗后,有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酒杯。
姬煊本在自斟自饮。
他正是楚国宿敌——晋国的二公子,今年十八岁。
三年前,晋侯为了表示对周天子的尊奉,将他送到洛邑为质。不久前,因晋侯受封“诸侯之伯”,周天子格外开恩,准他短暂归晋探视,为父亲庆贺,此刻正在返回洛邑的途中,心中滋味复杂。
今夜他同样宿在此驿。身为当世霸主姬固之子,他的车驾远比芈钰华丽,随从也更众。但他特意选了东厢最靠里的房间,屏退左右,只想图个清净。
酒是晋地带来的“稷烧”,烈得烧喉,他想用灼热压住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烦闷。
父侯接受群臣朝贺时,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他,没有太多温度。
而兄长姬焜,端着酒爵走来:“二弟在洛邑,为我晋国守望王室动静,实在辛苦。” 他笑容得体,却又隐隐藏着刀锋。
人人都说晋国公子煊风流恣意,放浪不羁。可谁知道,他连醉都不敢真醉。
琴音就是在这时飘进来的。
起初只是隐约的几缕,混在风里,听不真切。但渐渐地,那旋律清晰起来,如丝如缕,缠绕耳际。姬煊没在意,仰头又灌一口。但渐渐地,那些音连成了调。
是《汉广》。
姬煊有些意外。姐姐灵姬善琴,师从过一位被俘虏到晋国的楚国乐师,这首曲子他听到过。
楚地民谣,在中原流传不广。弹琴者技法不算顶尖,但指法间有种特别的韵味。每个滑音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每个泛音都透出克制着的哀愁,仿佛有人把五脏六腑都剖开了,将里面最疼的、最软的、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一点点挤成曲调。
姬煊听得入了神。他想起了来自陈国的母亲妫夫人,生前也爱抚琴,总在黄昏时分坐在晋宫西偏殿的廊下,弹一些故乡的曲子。她的琴音也是这样,温柔里藏着化不开的乡愁。
母亲去世前那日的黄昏。她靠在晋宫西偏殿的榻上,已病得形销骨立,却坚持让侍女扶她到廊下。秋日夕阳将廊柱影子拉长,母亲伸出枯瘦手指,虚虚拨动空气,哼着一支陈国小调。哼着哼着,泪水无声滑过凹陷的脸颊。
那一年,姬煊八岁,灵姬九岁。之后,再未听到有人弹这样的曲子。
琴声渐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的往复低回。弹琴者在这里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一遍比一遍轻,像溺水之人最后的吐息。
忽然,“铮”的一声,弦断了。不,应该是弹琴者指法乱了,走了几个刺耳的音,随即戛然而止。
姬煊的心,也跟着那断裂声猛地一空,手中的酒爵跌落在案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弹琴者此刻的样子——也许怔怔看着琴弦,也许把脸埋进掌心。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认识这个人。立刻。
他推门而出,撞上端水经过的驿馆仆役。
“方才弹琴者,是哪位客人?”姬煊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仆役躬身:“回贵人,是住在西厢的楚国公子。”
楚国。这两字像混着冰碴的雪水,兜头浇下。姬煊瞬间清醒了。
他早就知晓楚国送公子来王都洛邑为质之事。
芈钰,楚侯最宠爱的幼子,年方十六,传闻聪慧早熟,素有神童之称。
听到这个消息时,姬煊就笑了。若真是最受宠爱,又怎舍得送到千里迢迢的洛邑来?
据他打探到的消息,原本,周天子向楚侯索要的质子是世子芈申,为楚侯以“身受重伤,需世子监国”的借口所拒,加上楚侯夫人齐姜的兄长齐侯求情斡旋,改为遣五公子钰为质。
这位楚国的公子,和自己一样,无非都是政治博弈中的棋子而已。
姬煊想起自己此次返回洛邑,兄长姬焜在临行前意味深长的话:“楚人性野,必恨我入骨,二弟在洛邑,务必谨言慎行,莫要给父侯和我,添麻烦。”
这是警告,若自己一旦行为有什么不妥或者闪失,必然会被兄长告到父侯跟前,惹来父侯的一顿训斥。
所有的冲动、好奇,还有那片刻因琴音而生的柔软共鸣,顷刻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