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太学论史 (2/3)
芈钰擡起头,望向宫城巍峨的飞檐,目光渐渐坚定。
翌日,伯修与诸公子讲史。
伯颜缓缓道:“昔者,尧舜禅让,公天下之心,光耀日月。然则,天命人心,自古难测。今论一桩旧事——商末孤竹国之变。”
他目光扫过各位贵族公子:“孤竹君欲立幼子叔齐。及卒,叔齐让兄伯夷,曰:‘长幼之序不可乱。’伯夷对曰:‘父命也。’竟逃去。叔齐亦不肯立,随之同逃。国人乃立中子。诸位公子,对此‘让国’之举,当作何论?”
庭中一片寂静。这非征伐,非阴谋,而是彻底的“让”。在座皆为权力场中人,许多诸侯公子更是一国之君的继承者,这个问题直叩本心。
“王孙。”伯修点名。
“回大夫,”姬爻端正身姿,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伯夷叔齐之让,乃明君臣之大义,定长幼之正序。其行合于古圣禅让之遗风,其心超然于世俗权位之贪恋。为君者,当使臣知礼;为兄者,当使弟知敬;为弟者,当使兄知友。二人互让,非置国于不顾,实乃以身为范,教化万民:一国之内,礼序高于君位本身。若人人争位,国将不国;若人人知让,社稷方安。此正我周室‘以礼立国’之根本。”
这个答案看似完美,却刻意避开了“让国后万一引发动乱怎么办”的现实诘问。
伯修微微颔首,又唤道:“楚公子。”目光落于芈钰。
芈钰擡头,起身行礼。他知道,这是考校,关乎楚人对“礼让”的看法。
“回大夫。楚史或如此记:‘孤竹君薨,嗣子争让,皆去其国,中子得立。’”芈钰声音平稳,并无波澜,“其事也奇,其心或诚。然,一国之位,非私器可轻让。兄弟皆去,国柄虚悬,若生内乱外患,谁当其责?让者洁身而去,其责尽乎?”
庭中微有骚动。他将至高美德,引向了现实责任。
伯修凝视他:“依公子之见,竟是不该让?”
“非不该让,乃不能空谈让而忘实。”芈钰道,“楚俗,首领之位,固重血脉,更重雄才。让,可也,然必让于能安社稷、强国家者。否则,徒以虚名害实利。譬如江河,自有其道,强改其道,或成泛滥。”
“如此,伦理亲情,置于何地?”伯修追问。
“伦理存于心中,亦见于事功。”芈钰答,“父命固当遵,然使国危民困,岂非大不孝?兄友弟恭固当守,然使宗庙倾颓,岂非大不悌?楚人以为,能保族嗣延、疆土不削者,方为真孝真悌。”
这话虽体现了楚人的务实精神,只是在旁人看来,难免显得急功近利,与崇尚“让”的周礼不合。
姬爻自觉被芈钰所言驳了面子,表情不悦,姬贺在一旁露出讥诮之色,姬煊则回头望向芈钰,眼神中带着玩味。
伯修静默片刻,并未动怒,反颔首:“坐。诸公子可思之——周礼崇让,以息争,明序,合天道。楚风重实,以固本,强干,应时变。孰为经,孰为权?当让之时,是成全一己清名,还是顾念万民实利?”
课继续,但气氛已不同。伯修随后言及尧舜禅让之传说,及后世“禅让”之名下,多少兵戈权谋。言下之意,纯粹的“让”或许只存于古昔传说,后世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
芈钰心知,自己将楚人“重实利、轻虚名”的立场展露无遗。在这推崇礼让的洛邑,这无异于异端。但这的确是他心中所想,不愿违背本心,此外,他必须如此,方可立住脚跟。
三哥临行前劝他“藏锋守拙”,但几日来的经历,他发现,作为质子最容易陷入的境地是被忽视、被怜悯、被肆意羞辱。平庸的谦逊只会让他任人宰割,他决定选择以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坦诚来破局,让所有人无法再以看待普通柔弱质子的眼光看他。
他来自中原诸国口中的“蛮夷”,又是战败国质子的身份,不像姬姓公子们那样能与王孙爻快速打成一片,也做不到姜舆那样的左右逢源,又不甘委曲求全,只能主动把自己变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甚至需要小心应对的“麻烦”,让人不敢小觑,以此来捍卫自己的尊严。
更重要的是,楚国虽败,但疆域辽阔,家底丰厚,远非郑国之类的小国所能比。即便如今晋国称霸,亦只是通过战争令楚国认输,并不能撼动楚国的根基。
想明白这一点,芈钰便有了主意。他决定平时仍低调自处,该藏锋时藏锋,不该让的时候,便不再忍让。和诸位兄长相比,芈钰更为“知进退”,这也是楚侯安排他来做质子的原因。
课间休憩,学子散在廊下,三五成群,随意闲聊。
芈钰独坐柏荫石凳,展卷佯读。只听得脚步声近,一道玄色衣摆映入眼帘。
“楚公子方才所言,很有道理。”姬煊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能保族嗣延、疆土不削者,方为真孝真悌。”
芈钰擡眼。姬煊琥珀色眸子清亮,正俯身看他,距离有些过近了。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混着墨香。
“晋公子过誉。”芈钰合上竹简,起身欲走。
“急什么。”姬煊侧步挡住去路,笑容不变,“那日鹿鸣台,我好歹为你说了几句话。楚人便是这般谢人的?”
“钰铭记于心。”芈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他日必当回报。”
“何必他日。”姬煊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神中充满期待,“今日散学后,城南新开一家酒肆,听说有楚地美食,同去?”
芈钰心下警惕,面上更冷:“晋公子见谅。钰需温习功课,且不喜喧闹。”
“哦?”姬煊挑眉,“难道……楚公子只肯与秦人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