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怀旷野 （2/2）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定，与马对视片刻，口中发出低缓的、安抚性的气音。这是楚地驯马人的法子，先通其性。

嬴冉抱臂旁观，眼中兴味渐浓。

片刻，芈钰缓缓伸手，触向马颈。墨焰猛地甩头，但他手已落下，力道适中地顺着马颈肌肉线条抚摸，持续而稳定。

马匹最初的抗拒渐弱，但仍紧绷。芈钰接过嬴冉抛来的鞍鞯，动作稳而快，趁马匹注意力稍散时利落套上，系紧肚带。

“上马。”嬴冉道。

芈钰踩镫，翻身上鞍。就在他坐稳的刹那，墨焰前蹄骤然立起，发出嘹亮嘶鸣！

芈钰身体后仰，双腿却如铁钳般夹住马腹，双手紧攥缰绳，任那马如何颠扑腾跃，始终稳坐鞍上。风呼啸过耳畔，大地在眼前倾斜旋转，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释放——将连日的谨慎隐忍、在姬煊试探下的紧绷，全部交付给这场纯粹的力量对抗。

墨焰狂跃数十息，终渐力竭，喘息着落回地面，不再试图甩脱背上之人。

芈钰轻抖缰绳，策马小跑起来。起初是慢步，而后渐快，最后在场中纵情驰骋。风鼓起他的衣袖与发带，那一刻，他不再是洛邑城中如履薄冰的楚国质子，而是云梦泽畔那个习御射、心怀畅快的少年。

嬴冉翻身上了另一匹枣红马，追上来与他并辔而行。“如何？”他问，声音夹在风里。

“痛快！”芈钰答，二字脱口而出，是他入周以来少有的外露情绪。

两人驰骋数圈，直至马匹通体汗湿，才缓下速度。下马时，芈钰气息微促，脸上却有了血色，眼中光亮逼人。

“楚国多泽沼，马不如北地雄健，但御者善通马性。”芈钰抚着墨焰汗湿的脖颈，对嬴冉道，“谢冉兄。”

“谢什么。”嬴冉递过水囊，“看你骑马，便知你心怀旷野，不止眼前这四方馆驿、一堂礼法。”他饮了口水，望向远处宫墙，“周礼是衣裳，穿久了，莫忘了自己本来的筋骨。”

这话直白，却重若千钧。芈钰默然接过水囊，清水入喉，一股清冽直抵胸臆。

夜色渐深，芈钰向嬴申告辞。嬴冉送至馆门，忽然低声道：“姬煊不会罢休。”

芈钰驻足。

“以你二人的身份，他如今处心积虑接近你，若说是想要真心与你为友，任谁也不会相信。” 嬴冉沉吟道，“我虽不知他动机何在，但他那类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从未失手。今日你当众还环，斩断他一种路子，他必会另寻他法。”

芈钰颔首：“多谢冉兄提醒。”

返回隔壁的楚馆，荆离无声递上热帕，芈钰擦去额头脖颈上的薄汗，换回素净深衣，那个在马上纵情驰骋的少年仿佛又被妥帖收起。

案头灯下，他展开一卷竹简，却久久未读一字。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缰绳的粗糙触感，心中留恋着策马奔腾时自由舒展的感觉。

嬴冉说得对，他心有旷野。而这旷野，正是在这四壁高墙、重重礼法、无数目光的围困下，才更需守护，更需以绝对的清醒与谨慎，为它留下一线生机。

洛邑冬夜寒深。芈钰吹熄了灯，置身于黑暗中。

他知道，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旷野与牢笼之间，走稳每一步。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