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上巳同游 (2/4)
芈钰鼻尖一酸,连忙低头,假装整理发带。
两人继续前行,到了洛水畔最大的夜市入口。此处灯山灯海,亮如白昼。吞剑吐火的杂耍、咿呀作态的木偶戏、丝竹悠扬的乐棚……令人目不暇接。
嬴冉看得兴起,指着远处一个围满人的圈子:“那边似乎是角抵戏!我去瞧瞧,钰弟,你在此稍候,莫要走动。”
芈钰点头,看着嬴冉高大的身影挤入人群。他独自站在一盏硕大的鲤鱼灯下,暖黄的光笼罩周身,暂时隔开了喧嚣。
就在这时,一个矮小精瘦、作贩夫打扮的汉子匆匆挤过,似是被后面人推搡,踉跄一下,直朝芈钰撞来。芈钰下意识侧身避让,那人却已擦着他肩膀过去,口中胡乱道着歉,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芈钰皱了皱眉,正待细看,忽然听得那边角抵戏的圈子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惊呼。人群骚动起来,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冉兄?”芈钰心头一紧,踮脚张望,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
他正要往前寻去,手腕却蓦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芈钰浑身一僵,倏然回头。
灯影阑珊处,姬煊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也换了装束,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布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唯有那张脸在光影中俊美得惊心动魄。他握着芈钰手腕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度通过薄薄衣袖传来。
“阿钰。”他唤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周遭嘈杂,“好巧。”
巧?芈钰瞬间明白了。那撞来的贩夫,角抵戏的骚动……都是设计好的。
他欲抽回手,姬煊却已自然地松开。“既已来了,独自站着多无趣。”
他语气轻松,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挂着“晋醴”旗幡的酒摊,“我请你喝晋国的汾黍酒。”又指向另一个方向,“再尝尝那个——正宗的云梦泽畔橘叶糍粑。”
他相当熟稔地报出楚地点心名字。芈钰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拒绝。
姬煊已转身朝酒摊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眉梢轻挑:“不来?”
一瞬间,芈钰紧绷多日的心防,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深吸一口满是烟火味的空气,迈步跟了上去。
汾黍酒盛在粗糙的陶碗里,清冽微辣。橘叶糍粑烤得外酥内糯,咬开是清甜的豆沙馅。姬煊拿着陶碗,与芈钰碰了一下。
“在晋国,上巳日少年男女相约出游,互赠兰草,饮桃花酒,以祓不祥。”姬煊饮了一口,望向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可惜此处无兰草可赠。”互赠兰草,本为少年男女表达爱慕之情的方式,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
芈钰饮了一口汾黍酒,脸颊发烫正有微醺之感,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想到了家乡。“楚地此日,则采荠菜花戴于鬓边,煮荠菜鸡蛋分食,去陈疾。”他轻声接道。
“我幼时在绛城,”姬煊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日的算计,多了些恍惚,“最爱上巳日。兄长会偷偷带我溜出宫,去市集看百戏杂耍,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一次,我看中一个胡商卖的鎏金小马驹,所带的钱不够,兄长悄悄为我买了下来,送我做生辰礼物。后来,父亲发现我们偷溜出宫,兄长一力承担,说是他的过失,被罚在宗庙跪了一整夜。”
芈钰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姬煊提起家人。
“那时真好。”姬煊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河灯的眼神有些空茫,“兄长年长我七岁,生母范夫人出身晋国大族,早早去了。父亲续娶我母亲,生下姐姐与我。原本,我们兄弟感情极好。”
他停顿良久,久到芈钰以为他不再说下去时,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直到我八岁那年,母亲病重,舅舅陈侯写信给父亲,劝他立我为世子。”
芈钰心头一震。
“父亲没有允诺。”姬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苦涩,“可自那以后,兄长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再不会带我偷溜出宫,再不会为我顶罪。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潜在的敌人。”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后来父亲送我来洛邑为质……或许,离得远了,至少表面还能维持兄友弟恭。”
河中灯火在他眼中碎成星星点点的光。这一刻的姬煊,不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晋国质子,只是一个被兄长猜忌、被迫远离家乡的少年。
这些往事,他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过,只是深埋在心底。他想要告诉芈钰,因为他觉得芈钰能理解他,又或者是,他渴望着他的理解和安慰。
对芈钰而言,这些日子与姬煊相处,逐渐发现了他掩藏在风流纨绔外表下的另一面,封裹心灵的坚冰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悄融解。
听着姬煊的话,看着他从未有过的、染了几分郁色的俊美面容,他内心深处不由自主蔓延出一丝微弱的酸疼的情绪,是对眼前人的……怜爱。
可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默默为姬煊斟满酒。
姬煊转头看他,忽然问:“听说你有四个哥哥?”
芈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