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生辰贺礼 (3/4)
芈钰脑中一片空白。母亲苍姬是楚侯妾室,出身吴地,因美貌善歌被吴侯送入楚宫,与娘家几乎断绝音信。芈钰只知母亲是吴人,有个妹妹,却从未见过。眼前女子的眉眼,确与母亲有五六分相似,那份哀戚之情,更是做不得假。
他缓缓坐下,声音干涩:“你……你如何会在洛邑?又如何成了杏花楼的舞姬?”
丹姬拭泪,平复片刻,才哽咽道:“姐姐离开吴国后,家中父母思念成疾,相继过世。我年岁稍长,不得已学艺谋生。十八岁嫁于一吴国商人,二十岁夫君去世,家道中落,因舞技尚可,随商队辗转来到洛邑,入了杏花楼。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打听姐姐消息,奈何关山阻隔,音频难通……直至月前,公子煊找到我,细细询问吴地旧事与姐姐形貌,我方知……姐姐她……早已病故了。”说到此处,她又落下泪来。
姬煊适时开口,语气平静:“雀台在查一些陈年旧事时,偶然发现丹姬来历,与她提及的姐姐形貌,与你母亲颇为吻合。我便派人详查,核对细节,确信无疑后,才安排你们相见。”他看向芈钰,“这,便是我送你的生辰回礼。”
芈钰心中巨浪翻腾。他望向丹姬,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上满是泪水与期盼;再看向姬煊,对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芈钰知道,在茫茫人海的洛邑,寻到一个失散多年、沦落风尘的亲人,需要何等精细的情报网络与用心。这份“回礼”,太重了。
“多谢……”芈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对丹姬说,更是对姬煊说。
丹姬上前,紧紧握住芈钰的手,泪眼朦胧地细细看他:“好孩子,姐姐若在天有灵,见你长得这么大了,又如此好模样,不知该多欢喜……”
姨甥相认,自有无数话要问要说。姬煊知情解意,悄然起身退出房间。
门外廊下,姬煊倚柱而立,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啜泣与低语声,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这份礼,果然送对了。
不仅能让芈钰在洛邑多一份亲情羁绊与温暖,更能让他欠自己一个大大的人情。而人情,在权力与算计的博弈中,往往比冰冷的联盟更为牢固。
至于他心中那点尚不愿承认的、希望看到芈钰喜悦笑容的私心,便深埋心底好了。
丹姬不仅善舞,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剑舞。
休沐日,芈钰前去杏花楼探望姨母,恰见她在庭院梅树下,以竹枝代剑,身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竹枝破空之声飒飒,隐有金石之意。那已非单纯的舞蹈,而是糅合了吴越灵动身法与某种简洁凌厉刺杀术的技艺。
“姨母竟有如此身手?”芈钰惊叹。
丹姬收势,气息微促:“年少时家中学过些防身之技,后来漂泊,不敢荒废。”她轻抚竹枝,语气转淡,“乱世之中,女子若无一技傍身,何以自保?”
芈钰默然。姨母的遭遇,何尝不是这乱世无数女子命运的缩影。
此事被姬煊知悉后,他沉吟片刻,对芈钰道:“丹姬心志坚韧,耳目聪敏,身处杏花楼那等人流混杂之地,实是难得的信息来源。若她愿意,可入雀台,不涉险,只留意往来宾客言谈异动即可。”
芈钰征询丹姬意见。丹姬略作思量,便应下了:“我漂泊半生,早知在这洛邑,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能为阿钰略尽绵力,亦能为自己寻个依凭,有何不可?”
她顿了顿,看向芈钰,目光柔和,“雀台之主,似乎待你不薄。”
芈钰心头微动,未及深想。
丹姬的加入,果然为情报网络增添了助力。她心思细腻,善于从宾客的醉语、礼物往来、甚至妆容衣饰的细微变化中捕捉端倪。不久,她便留意到,近日常有几位司礼监的低级官员与郑国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在杏花楼偏厅密谈,且谈话后,总有一名看似仆从的人,会将一小卷东西悄悄交给楼内一名负责采买的杂役。
雀台顺藤摸瓜,发现那杂役与太宰姬寔府上一个远房亲戚有联系。而同时,从司徒姬闵处反馈的消息称,秋狝祭典的部分仪仗人员名单,在最后关头被司礼监以“微调”为由更改了数人,新补入者来历有些含糊。
另一条线,嬴冉某次与芈钰饮酒时,提起他手下护卫蒙让在洛邑郊外驯马时,偶然发现几处废弃的窑洞似有新近使用痕迹,洞内留有车辙与大量脚印,还有几片制式特别的箭镞碎片,非周室或常见诸侯军队所用。
各方线索如破碎的瓷片,在姬煊与芈钰于暗室中反复拼凑下,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目标可能是祭天时的天子,但更可能……”姬煊指尖点在洛邑郊外猎场的地形图上,“是在围猎过程中。猎场范围广大,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也易于制造‘意外’。王孙爻作为储君,必然随驾,而且他性格骄纵,喜好驰猎,易脱离大队。”
“但刺杀姬爻,对郑侯或太宰有何好处?”芈钰蹙眉。
“若姬爻死,天子年老体衰,经此打击恐一蹶不振。届时即位之争将空前激烈,太宰姬寔是天子近亲,便可凭借多年经营与郑国支持,以‘安定社稷’之名上位,执政掌权。”姬煊目光冰冷,“而郑侯,则可借此恩情,从姬寔手中换取大量政治利益,甚至可能拿到讨伐异己、扩张领土的‘王命’。”
计划渐渐清晰:秋狝当日,祭天仪式或许只是幌子或次要目标,真正的杀招在猎场。利用被买通的仪仗侍卫或伪装成猎户、仆役的刺客,制造混乱,趁乱刺杀王孙爻。
“此事需让可信之人知晓,早做防备。”芈钰道。
姬煊颔首:“我已通过隐秘渠道,将我们推测的要点,如时间、可能地点、涉及嫌疑人员,透露给了司马姬闾。他忠于天子和王孙爻,手握兵权,且行事老练,知分寸。有他暗中布置,至少可加强天子与王孙爻的近身护卫,监控可疑人员。”
“至于我们,”姬煊看向芈钰,眼中闪着棋手落子前的锐光,“既要自保,也要在关键时刻推一把,让这阴谋按我们需要的方向暴露。”
窗外秋意渐浓,风中已带肃杀之气。
荆离对丹姬的特殊关注,起初芈钰并未察觉,反而是姬煊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