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嬴冉归秦 (2/3)
芈钰的礼物则是一对楚地特有的“相思木”雕刻的鸳鸯佩,木质纹理天然形成相依相偎的图案,经能工巧匠稍加雕琢,更显情深意重,附信只有四字:“永结同心。”
他们各自想象着嬴冉与灵姬身着喜服、相对而笑的画面,那该是何等的圆满与幸福。一个豪迈重义,一个温柔贤淑,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们自己呢?
一个是被父兄舍弃、困于洛邑的弃子,背负着“通敌”嫌疑与情伤;一个是被家国牵绊、身不由己的质子,承受着战败之耻与相思之苦。他们的感情,是见不得光的禁忌,是两国角力的牺牲品,是连彼此靠近都会带来灾祸的诅咒。
嬴冉与灵姬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自己“痴心妄想”的荒诞与悲凉。那份遥望的祝福里,掺杂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羡慕与黯然。
姬煊在晋馆独饮至深夜,琥珀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空寂无光。
芈钰则在灯下对着七弦琴发呆,伸手勾抹了几下,终是心不在焉,曲不成调。
同一片星空下,两处孤寂,一般伤心。
嬴冉离去后,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冬天。洛邑的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寒冷漫长。
芈钰越发沉默,将全部精力投入太学课业。伯修大夫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常留他课后问询,指点经文义理。
这日课后,大雪初霁,伯修未让芈钰即刻离开,而是烹起一壶热茶,邀他至暖阁对坐。
“楚公子,你入太学,已两年有余了吧?”伯修望着窗外皑皑积雪,缓缓开口。
“是,承蒙大夫教诲。”芈钰恭敬答道。
“观你近日文章策论,于《尚书》、《周礼》已有颇深见解,尤擅分析古今兴衰之变,民生利弊之要。”伯修转回头,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着他,“然太学所授,多为基础经义与为臣之道。你可知……为君者,当如何?”
芈钰心中一震,擡眸看向伯修。为君之道?他只是楚国一个庶出公子,又是战败质子,何谈为君?
“钰……未曾深想。”芈钰谨慎道。
伯修却摇了摇头:“非也。你非池中之物,心中自有丘壑。你可知,何为国?何为民?何为治?何为乱?”他不再等芈钰回答,而是自问自答般说道,“国者,非一人一姓之城池宫室,乃千万生民安居乐业之所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治乱之道,在于用人,在于明法,在于度德量力,在于审时度势。”
他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仿佛不是在教导一个年轻的质子,而是在向未来的某种可能传递火种。“昔者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仅凭武力也,乃审时度势、变革图强之例。”
芈钰听得心潮起伏。这些道理,他自幼也有所闻,但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如此直指内核地向他剖析。伯修这是在……教他治国平天下之术?
“大夫……”芈钰喉头发干。
伯修擡手止住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老夫浸淫周礼数十载,眼见王纲解纽,诸侯力征,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周室……气数已衰,非人力可挽。”他长叹一声,“然天下苍生何辜?总需有人,于这乱世之中,存一份济世安民之心,行一些利国惠民之实。”
他目光重新落在芈钰身上,变得格外明亮而沉重:“你聪慧沉稳,心志坚韧,更难得的是,身处逆境而不堕其志,历经变故而不改其心。你眼中所见,不止楚晋之争,更有天下格局、生民疾苦。此等器识,非常人可及。”
“你可愿……随老夫习这治国经世之道?不为一时一地,只为有朝一日,若真有机会,能以此身所学,稍解黎民倒悬之苦,略安天下纷乱之局。”
暖阁内寂静无声,唯有茶炉上水汽袅袅升腾。
芈钰呆坐在那里,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伯修大夫,这位周室最讲究礼仪的臣子,竟对他这个楚侯庶出幼子寄予如此厚望?竟认为他将来“必有一番成就”?甚至隐隐有托付传承之意?
这份赏识,何其重也。
他想起了父亲的期望,兄长的叮嘱,楚国的困境,自己的责任。也想起了洛邑的阴谋,晋国的敌意,自身的安危,还有那份被他强行斩断、却依旧在心底隐隐作痛的情愫。
前路茫茫,凶险未卜。接受伯修的教导,意味着踏入更深的政治漩涡,承担更重的期望与风险。
然而,伯修话语中那份对苍生的悲悯,对乱世的忧思,以及对他潜力的认可,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
他不仅仅是一个质子,一个棋子。或许,他真的可以成为执棋之人?
良久,芈钰缓缓起身,对着伯修,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晰而坚定:“钰愚钝,蒙大夫不弃,愿追随大夫,聆听教诲。虽前路艰险,不敢忘济世安民之初心。”
伯修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依旧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窗外,雪又开始零星飘落,覆盖了洛邑的亭台楼阁,也掩盖了无数暗涌的潜流。在这座日益衰颓的王都里,一个年轻的质子,在师长的指引下,悄然踏上了另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广阔的道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仅仅为个人情仇恩怨而活。
天下,苍生,责任……这些沉重的字眼,开始真正落入他的肩头,融入他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