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两不相欠 (2/2)
“坐。”姬煊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声音平稳,“这些是雀台在洛邑部分已无需保留、或与暗影日后行事可能相关的线索。卷宗是过往三年洛邑部分重要事件的备份记录;印信可调动三处外围暗桩及一条应急传递渠道;地图上的标记,是几处安全屋和物资存放点,内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他的介绍简洁明了,公事公办。
芈钰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案上之物,并未立刻查看,只是淡淡道:“有劳。暗影会酌情接手,亦会支付相应代价。”
“不必。”姬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就当是谢你当初两枚灵丹,与那风雪之夜的……警醒之言。”
提及旧事,室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芈钰面上依旧平静:“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是,两不相欠。”姬煊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卷宗,推到芈钰面前,“这一卷,是关于王孙爻近半年与齐国、燕国、郑国往来的记录。他野心不小,又忌惮晋楚两国,你既留在洛邑,需多加提防。”
芈钰接过:“多谢提醒。”
正事似乎已交代完毕。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该走了。芈钰想。话已说尽,物已交割,再无理由停留。
可他看着灯下姬煊轮廓分明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那垂眸时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尖锐的、近乎窒息的感觉攥住了他的心脏。这一次分别,或许真的是永诀。
北境沙场,刀剑无眼,即便他谋划周全,又能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即便他真能建功立业,有朝一日卷土重来,那时的他们,又将是何等光景?是否早已在各自的道路上,面目全非,甚至……刀兵相见?
“何时启程?”芈钰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打破了寂静。
“后日卯时,自北门出。”姬煊答道,并未擡眼。
“北境苦寒,北狄凶顽……”芈钰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保重”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符合当下关系的言辞,“望晋公子旗开得胜,不负君命。”
姬煊终于擡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深不见底,似有无数情绪翻涌,却又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承你吉言。”他顿了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而虚幻,“阿钰,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洛邑的这些日子?想起……我们的曾经……?”
芈钰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
他想说,何须偶尔?日日夜夜,魂牵梦萦。
他想说,不是想起,是从来未曾忘记。
他想问,你呢?你可会想起?可会……后悔?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的眼睛,声音冷硬如铁:“过去之事,如昨日死。晋公子前程似锦,何必回首?”
姬煊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倏然熄灭。他缓缓靠回椅背,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无波:“你说得对。前程似锦……”他站起身,“交割已毕,我不便久留,我先走一步。楚公子,就此别过。”
他也用了疏离的称呼。
芈钰随之起身,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不送。”
姬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没有一丝留恋或迟疑。只是在手握上门闩时,动作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芈钰几乎要冲口喊出他的名字。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冲动与痛楚,一起咽回腹中,化作冰冷沉默的目送。
门开了,姬煊的身影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再未回头。
芈钰独自站在雀舍内,望着案上那些冰冷的卷宗印信,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席位,望着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缓缓跌坐回席上,伸手拿起姬煊刚才推过来的那卷关于王孙爻的卷宗,指尖冰凉。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姬煊本人的笔迹,力透纸背,详尽记录了王孙爻半年来每一次可疑的会面、每一笔隐秘的财物往来、每一个可能指向巨大阴谋的蛛丝马迹。这是雀台内核情报的精华。
在卷宗末尾,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墨色稍新的字迹,与正文的工整不同,略显仓促,却依旧是他熟悉的笔锋:
“洛水之畔,雀舍之约,此生不忘。望君珍重,若有机缘……再续残棋。”
没有署名。
芈钰的视线骤然模糊,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绢帛上,洇开了那行小字。他猛地将卷宗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抓住那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住唇,不肯泄出一丝声音。
雀舍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离人将远行的马蹄声,仿佛已在遥远的街巷尽头,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