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郢都寒雨 (3/4)
“母亲。”芈钰行礼。
齐姜夫人看着他,眼泪滚滚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糊涂……阿钰糊涂啊!”
“母亲……”芈钰喉头发哽。
“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祸事?”齐姜夫人压着声音,“你父侯那只眼睛,是晋侯姬固亲手放箭所伤!楚晋世仇,不共戴天!你怎可与他儿子……你这是往你父侯心里扎刀啊!”
芈钰垂下头:“孩儿知错。”
“不只是错,”齐姜夫人泪如雨下,“你生母苍姬去了以后,我抚养你十年,教你读书明理,送你入洛邑为质,是希望你能经受磨练,成为栋梁之材,将来辅佐你大哥,守护楚国江山和百姓!可你现在……”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芈钰跪下来,红了眼圈:“孩儿不孝,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这百日里,你好好思过。”齐姜夫人擦干眼泪,恢复了一国君夫人的端庄,“抄书静心,忘掉洛邑的事,忘掉那个人。等你出来,母亲为你物色合适的婚事,加冠之后便立刻成亲,把过去的事都埋了。”
她拍了拍芈钰的肩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大哥方才要来看你,被我拦下了。他……他很关心你,但此刻不便相见。你好自为之。”
门重新关上。
芈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细雨不知何时悄然落下,打在老梅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再度取出怀中短剑,指尖抚过剑身纹路。
“只要你心里有我一点点位置,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将你视若生命,甚于一切,便够了。”
姬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那样热烈,那样决绝。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是楚国的公子,他是质子,他肩上扛着父侯的期望,家人的信任,他不能像姬煊那样任性,放纵自己沉溺于私情。
现在,私情已被揭穿,荆离为他受刑,叶伯因他而死,母亲为他垂泪,大哥为他担忧……而他,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感,困在这座偏殿里。
窗外雨声渐密。芈钰握紧短剑。他不能再让自己软弱,也不能再让别人为自己受伤,可他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
书房里,楚侯芈和独对烛火。二公子芈昌悄然入内,躬身禀报:“父侯,叶氏已处理干净。世子……兄长有些不适,先回宫了。”
楚侯“嗯”了一声,独眼盯着跳跃的火焰:“阿昌,你觉得,阿钰与姬煊,可有真情?”
芈昌沉吟片刻:“五弟年少,定是那姬煊纠缠勾引于他,或有一时迷惑。但经此一事,想必已醒悟。”
“醒悟?”楚侯冷笑,“情之一字,若真能说断就断,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他顿了顿,“不过,断不了也要断。不断……将来战场上相见,便是他的死xue。”
“父侯的意思是……”
“姬固死得过早,寡人未能亲手报仇,实是平生最大憾事。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必有一斗。姬焜虽然做了晋侯,但其人器小识暗,行劣志狂,不堪大用,姬固留下的基业在他手里,怕是撑不了多久;反而是姬煊,多谋善断,又足够隐忍,不容小觑。”
楚侯独眼中寒光闪烁,“晋国内乱,于我楚国而言乃是良机,越乱越好。但,若姬煊日后执掌晋国大权,必是楚国大患。可笑他偏生是个风流多情的种子,竟然痴迷于阿钰……”他嘿嘿冷笑了两声。
芈昌心头萌发出阵阵寒意,叶伯是父侯埋伏在楚馆的眼线,通过他私下传递的消息,父侯早就知道了五弟和姬煊的私情,却并未加以制止,反而任由事情发生,正是为了有朝一日可对此加以利用,其筹谋不可谓不深,思虑不可谓不远。
“若阿钰能斩断私情,将来或可成为对付姬煊的一柄利剑。若不能……”楚侯没有说下去。但芈昌明白了——若不能,芈钰便成了一枚弃子。
“儿臣会多加劝导五弟。”芈昌低声道。
楚侯摆摆手:“去吧。看好他,也看好世子。你们兄弟……要和睦。”
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芈昌深深一礼,退出书房。
雨还在下,洗刷着郢都街巷,洗刷着宫院内的血迹,却洗不净人心深处的算计与挣扎。而远在晋国北境戍边的姬煊,此刻正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芈钰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手中握着他赠的短剑,剑尖滴血。
“阿钰……”姬煊坐起身,帐外大风呼啸。
心腹家臣赵肃带着一身寒气,掀帘而入:“公子,巡哨抓到两个北狄细作。”
姬煊揉了揉眉心:“审。问清楚他们意欲何为。”
“诺。”
赵肃领命退下。姬煊走到帐外,望向南方的天空。阴云低垂,看不见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