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骨肉至亲 (2/4)
“妇人之仁!阿申,你可知你弟弟在洛邑做了什么?周室司徒姬闵、宗正姬虔,那些连周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清贵老臣,竟都对他赞不绝口。王孙爻都有意延揽他入周室为官。这些事,你的好弟弟在信中可曾提过半句?”
芈申愣住了:“母亲怎知……”
“你舅舅齐侯特意写信提醒我。”齐姜夫人冷冷道,“他在信中说,楚国五公子在洛邑风头太盛,太学论辩、春搜围猎,均拔得头筹,又在秋狝王孙爻遇刺时挺身护驾,被天子厚赏。去年你替父侯去洛邑朝拜天子,周王廷满朝都在议论,说世子敦厚有余,锐气不足,不及公子钰风采出众。阿申,你舅舅是怕你吃亏,怕我这个做母亲的,被别人的儿子蒙蔽了双眼。”
“五弟他……他不会……”芈申想说五弟不会与自己争储,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那个从小聪慧过人、文武双全的弟弟,那个在洛邑三年就能让周室重臣青眼相加的弟弟,真的甘愿一辈子做个辅佐兄长的公子吗?
“他与晋国公子煊的事,你也知道了。”齐姜夫人怒不可遏,“他竟敢做出这么大的丑事,枉我养育他那么多年,为了一个男人,连父母、家国、礼法都不顾了。”她越说越生气,“阿申,他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我怀里哭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和算计。你对他,要多留心,莫要轻信。”
多留心,莫要轻信。
字字如针,扎在芈申的心上。他想起芈钰丧母后被齐姜夫人抚养,瘦瘦的小人儿,总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大哥”。他教芈钰读诗,芈钰过目不忘;他带芈钰去云梦泽骑射,芈钰第一次拉弓就中了靶心。那时候他多骄傲啊,逢人就说“我五弟是个神童”。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芈钰代替他这个世子,被送去洛邑为质开始吗?
“世子,”乐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羹汤要凉了。”
芈申低头看着手中汤盏,热气已经散了。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举起汤匙的力气都没有。
“夫人,”他轻声问,“你说,父侯为什么对五弟这么狠?荆离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一百杖……那是往死里打啊。”
乐姒沉默片刻,声音更低:“父侯那只眼睛,是晋侯姬固射瞎的。”
“我知道。”芈申放下汤盏,“可那是姬固,不是姬煊。五弟和姬煊……纵然荒唐不堪,何必牵连荆离?”
“因为荆离是五弟的刀。”乐姒说得缓慢,却字字清晰,“刀不能护主周全,便是失职。父亲要打的不是荆离,是五弟的心。他要五弟记住,为君者不可有软肋。有情,便是最大的软肋。”
芈申惊讶地擡头看向妻子。乐姒垂着眼,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可说出的话却无比冷静。
“夫人,你……”他忽然觉得,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也许比他更懂这座宫廷的规则。
乐姒擡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无奈:“妾身只是乱猜的。世子莫往心里去。”她端起汤盏,“妾身去热一热,世子趁热喝。”
她转身离开,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
芈申重新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宫殿,忽然变得陌生而寒冷。
渚宫西偏殿。
芈钰的高烧终于退了,人醒了过来,但浑身虚软得像被抽空了骨头。殿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床榻周围。
“五弟。”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芈钰擡眼,看见二哥芈昌提着一个药箱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浅青色披风,发髻一丝不乱,满脸关切。
“二哥。”芈钰想撑起身,被芈昌轻轻按住。
“别动,你病还没好。”芈昌在榻边坐下,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陶罐,“这是我从宫外请来的医官特制的药膏,对内伤发热有奇效。来,先敷上。”
他动作轻柔地掀开芈钰的衣襟,将药膏敷在他的胸口,眼神有意无意在芈钰脖子挂着的玉佩上停了一瞬。
药膏带着清凉的草木香气,渗入皮肤,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荆离怎么样了?”芈钰哑着嗓子问。
芈昌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温和:“放心,命保住了。我请了最好的医官,用了最好的伤药,今日早晨退了烧,算是熬过鬼门关了。不过……”他顿了顿,“背上的伤太重,需要静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下榻。我会安排人好好照顾他。”
芈钰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也别太自责。”芈昌敷好药,替他拢好衣襟,“父亲责罚荆离,是做给你看的。他要你记住,身为楚国公子,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念。”
芈钰睁开眼,看着二哥:“二哥,也觉得我错了吗?”
芈昌与他对视,眼中神色复杂,半晌才道:“五弟,我不是来评判你对错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洛邑的所作所为,郢都这里……都有人看着。”
“什么意思?”
“周室司徒姬闵、宗正姬虔等人对你青眼有加,王孙爻有意延揽你入周王廷做官——这些事,已经传回郢都了。”芈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母亲曾收到过齐侯的来信,信中提到你在洛邑声名太盛,压过了大哥的风头。母亲她……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