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楚宫家宴 (3/4)
他态度恭谨,话说得滴水不漏。楚侯独眼盯着他,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坐吧。”
芈钰坐下,感觉到齐姜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宴至中旬,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芈臼拉着芈钰拼酒,芈盛在一旁劝“少喝些”;云芈和宁芈偷偷把蜜橘塞给芈钰;芈申含笑看着弟弟妹妹们,不时为慧芈夹菜;芈昌偶尔低声回答楚侯的询问。
烛光摇曳,笑语声声。这一刻,如同一场寻常的家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母女温情,其乐融融。
芈钰感受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不知今日身在何处,身边又有哪些人做伴?
酒酣耳热时,楚侯忽然道:“开春后,寡人欲南下巡视,阿钰随行。”
暖阁内静了一瞬。芈申擡头:“父侯,五弟刚解除禁足,是否……”他见芈钰憔悴消瘦不少,想说他需要静养。
“正是要让他出去走走。”楚侯打断,“看看楚国的山河,看看楚国的百姓。闭门思过是修心,出巡体察是修行。”
芈钰起身:“儿臣遵命。”
楚侯道:“左尹杜奄随行。他是老臣,熟知楚地风土,你要多向他请教。”
“是。”
家宴继续。暖意更浓,酒味更酣,笑声更响。
正月十五,楚侯车驾出郢都,向南而行。
芈钰骑马跟在楚侯车驾旁,荆离紧随其后。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吹在脸上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车驾出南门,过护城河,踏上南巡的官道。
楚侯令世子芈申留守郢都,朝政交由令尹景燮和大司马子项等重臣。左尹杜奄随行,右司马黄骐率领军士负责护驾。
杜奄是令尹景燮的副手,一位年近六旬的矮胖老者,三缕长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没睡醒。黄骐今年三十多岁,相貌堂堂,十分英武。
离郢都渐远,天地渐阔。官道两旁的田野,农人已开始春耕,牛犁翻起黝黑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腥气。远处丘陵起伏,新绿点点,那是早发的灌木和野草。
“公子是第一次南巡吧?”杜奄不知何时策马来到芈钰身侧。
芈钰点头:“是。以往只在郢都附近围猎。”
“那公子要好生看看。”杜奄捋须,望向远方,“楚国疆域之广,山川之丽,非中原诸侯可比。北有方城,雄关险塞;中有云梦大泽,烟波浩渺;南有苍梧之野,瘴雨蛮烟;东接吴越,水网纵横;西连巴蜀,崇山峻岭。这才是真正的楚地。”
他的声音里透着自豪,“我年轻时随先君南征百越,北抗中原,踏遍楚国山山水水。如今老了,还能陪君上、公子南巡,乃是幸事。”
车驾沿沮漳河北岸官道向东南而行。及至午后,前方水气渐丰,天地间一片苍茫。沮漳河水在此与来自荆山的数条支流汇合,水势转壮,河面开阔,对岸景致模糊难辨。楚人于此设津渡,舟楫往来,连接着郢都与广袤的东南腹地。
渡过沮漳河,便算是真正进入了云梦泽的范畴。
初春的云梦泽,雾气蒙蒙。水泽连绵,芦苇初生,嫩绿的新芽从枯黄的旧茎中钻出,一片生机勃勃。泽中岛屿星罗棋布,岛上有渔村,茅屋竹篱,炊烟袅袅。渔人撑着小舟在泽中撒网,歌声粗犷,用的是楚地古调: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芈钰勒马驻足,静静听着。这歌声,这水泽,这天地,有一种中原没有的野性与自由。
“阿钰觉得如何?”楚侯不知何时下了车驾,走到他身边。
芈钰忙下马:“壮丽非凡。”
“这只是楚国一隅。”楚侯独眼望向泽水深处,“再往南,有洞庭,有彭蠡,有苍梧。楚国疆域之大,胜过中原诸侯,可他们总说我们是蛮夷。”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芈钰听出了深藏的野心与不甘。
“父侯,”芈钰轻声问,“楚国为何一定要与中原争霸?”
楚侯转头看他,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阿钰,你可知周王室分封诸侯时,将楚国封在何处?”
“……南蛮之地。”
“对,南蛮之地。”楚侯冷笑,“他们给我们的,是最偏远、最荒蛮的封地。可八百年了,楚国从五十里子爵之国,拓土三千里,车千乘,骑万匹。凭什么?凭的是楚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坚韧和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