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洞庭平叛(下) (3/3)
“酋长,那边!”亲卫指向一条看似无人的岔道。鸠僚咬牙,驱舟冲入。行了不到百丈,前方忽然横出三艘楚军战船,船首站着一名身披青黑战甲、按剑而立的年轻公子,正是芈钰。
“鸠僚酋长,” 芈钰朗声道,“君上有令,降者免死。”
鸠僚双眼赤红,仰天狂笑:“没想到我鸠僚竟然栽在你这个娃娃手里!我越人宁死不——”话音未落,芈钰身后弓弦齐震,箭雨泼洒而至。鸠僚挥刀格挡,却被一支弩箭洞穿肩膀,踉跄后退。亲卫拼死护主,接连倒下。
最后一刻,鸠僚望向芦苇深处,仿佛想看见那个本该远走的儿子。
几名楚军士兵飞身跳到鸠僚的舟上,一人挥剑斩下,鸠僚铜刀脱手,头颅飞起,血喷如泉,染红了一片湖水。
远处,乌鼋藏在芦苇丛中,眼睁睁看着父亲的首级被挑上楚军的旗杆。他死死咬住手臂,鲜血顺齿缝流下,才压住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身边的鱼牙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少主……走!现在走!”
乌鼋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旗杆上父亲的首级,猛然转身,带着三个手下,潜入更深、更密的芦苇荡,消失在茫茫泽国中。
七日后,洞庭西岸,原鸠僚大寨遗址。
废墟已被清理,夯成一片坚实的广场。楚军列阵森严,玄色旌旗在湖风中猎猎作响。投降及被俘的越人各部,黑压压跪于台下,绵延至湖边。
楚侯芈和登台,一身玄端礼服,独眼扫过山河,声如沉钟,穿透湖风:“首恶已诛,胁从不问。黑齿部酋长黑川,深明大义,平乱有功,即日起,授洞庭县尹,秩比大夫,辖西岸三泽七山,自治其民,赋税减半,直通郢都!”
此前分封在此的昭氏家主昭襄,因犯下叛乱之罪,连同四个儿子已被楚侯枭首示众,其他家人或死或籍没为奴,势力如鸟兽散。黑齿酋长黑川的识时务之举,则换来了楚侯的恩赏,成为新任的县尹。他激动万分,以额触地,重重三叩,然后用越语高声起誓,愿世代效忠楚国,永镇南疆。
随后,兵士擡上那面被芈光刺破的巨型越人铜鼓,以及从各寨收缴的数百件铜器、兵器、祭器。这些都是越人部族世代积累的青铜精华,象征着权力、信仰与历史。
“熔。”
楚侯一字吐出,如金石坠地。巨炉早已架起,炭火烧得通红。所有铜器被投入熊熊烈焰中,渐渐融化,汇成一条灼目的金色河流。火焰奔腾三日三夜,映红了半边天空。
第四日黎明,铜水浇入早已准备好的巨范——那范以陶土混合谷壳制成,内壁阴刻着铭文草案,冷却,破范,成型。
一尊巨大的三足青铜圆鼎,立于洞庭之畔,高逾丈余,厚重如山。鼎身浮雕云雷纹衬底,四面主纹分别为:南巡车驾、水战场景、献俘仪式、鼎立洞庭。
鼎腹铭文虬劲古拙,由杜奄亲笔篆刻,以虫鸟篆体记述平叛始末,称颂楚侯芈和的威德,结尾八字笔力千钧:“楚德南被,永绥厥土。”
鼎成之日,湖风浩荡,吹过鼎耳三孔,发出“嗡——呜——”的鸣响,如龙吟泽畔,隐隐雷声,传遍八百里洞庭。楚军肃立,越民俯首,天地间唯余这镇国之音。
楚侯抚鼎而立,独眼中映着鼎身寒光,缓缓道:“此鼎立于斯,后世当知:洞庭之野,已属华夏;越人之血,已融楚脉。叛乱者——”他声音陡厉,“皆如此鼎之铜,永铸于此,不得超脱!”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无名小岛。
乌鼋跪在临时堆起的土坟前,坟上只插着一截刻着图腾的断矛。鱼牙、蝮尾、石斑三人肃立身后,个个带伤,面色沉郁。
“父亲,各位叔伯,”乌鼋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我在此立誓:此生不杀芈钰,誓不为人。”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烧得变形的铜鼓碎片。碎片边缘锋利,他将它抵在心口,划开皮肉,让鲜血浸染青铜:“血沃此土,魂寄此泽。苍天在上,先祖共鉴。此仇不报,我乌鼋神魂永坠泽底,万劫不复!”
血滴入土,渗进坟茔。乌鼋将碎片郑重收起, “我们走。”他转身,步入迷雾弥漫的芦苇荡,四人身影依次消失在水泽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