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故人重逢 (2/4)
棠邑城不大,但地处要冲,商旅往来,市集颇为热闹。吴地的丝绸、越地的漆器、楚地的铜器在此交汇,街上行人南腔北调,衣着各异。
芈钰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的店铺、摊贩、行人,忽然想起洛邑——那里也是这般五方杂处,只是少了楚地的湿热与吴地的婉约。
“公子,前面就是码头。”荆离低声说,“可要去看看?”
芈钰点头。二人穿过市集,来到江边。这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山峦青翠,便是吴国地界了。码头上泊着不少船只,有商船、渔船,也有几艘官船。船工吆喝着装卸货物,吴语楚语夹杂,喧闹一片。
“公子小心。”荆离忽然侧身,挡住一个匆匆跑过的纤夫。
那纤夫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肩上勒着深深的绳痕。他慌乱地看了芈钰一眼,低头匆匆跑开。芈钰却注意到,码头角落有个老妇人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鱼干,那纤夫跑过去,塞给她几个铜钱。
老妇人擡起头,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芈钰心头一震。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荆离,”他低声道,“你看那老妇人。”
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仔细辨认片刻,脸色微变:“公子,她好像是……阿枝?”
阿枝。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芈钰记忆深处尘封的门。生母苍姬生前,有个吴地口音的宫人在旁侍奉。苍姬去世后,那宫人便不见了。齐姜夫人说,是遣散回乡了。
荆离在追随芈钰之前,是楚侯亲卫,因此认得阿枝。
“过去看看。”芈钰快步走去。
老妇人正将鱼干装入竹篮,听见脚步声擡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竹篮“啪”地掉在地上,晒得半干的鱼干撒了一地。
“公……公子?”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是五公子?”
“阿枝?”芈钰轻声问。
老妇人眼眶瞬间红了,跪倒在地:“奴婢阿枝,拜见公子……十四年了,公子长大了,长得……真像吴姬。”芈钰母亲苍姬来自吴国,她只是楚侯的妾室,地位低于侧室,没有资格被称作夫人,因此被下人称为吴姬。
码头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之地。芈钰让荆离扶起阿枝,三人寻了处僻静的茶肆二楼雅间。
茶汤在陶碗中氤氲着热气。阿枝捧着碗,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芈钰,眼泪无声滑落:“十四年……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芈钰轻声问,“阿枝,当年母亲去后,你不是回乡了吗?怎会在此?”
阿枝低下头,良久才道:“奴婢是吴人,本该回姑苏。可走到棠邑时病倒了,盘缠用尽,便在此落脚。这些年靠帮渔船补网、捡拾鱼干过活……一晃,十四年了。”
芈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示意荆离到门外守着,待雅间只剩他们二人,开口问道:“阿枝,你我多年未见,今日有缘重逢。有一事我想问你……当年母亲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阿枝的手猛地一颤,茶汤洒出几滴。她擡起头,眼中闪过深藏的恐惧:“公子为何问这个?”
“这件事我一直心有疑惑。”芈钰看着她,目光恳切,“那时我只有六岁,很多事记不太清。只记得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很白,白得像纸……阿枝,你告诉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
阿枝嘴唇哆嗦,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此处说话不便……”
“无妨。”芈钰按住她颤抖的手,“门外是荆离,他跟着我多年,信得过。”
阿枝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汤的热气渐渐散去,窗外传来码头的喧闹声,衬得雅间内格外寂静。终于,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颤声开口:
“她不是病……是中毒。”
芈钰浑身一僵。
“奴婢不敢胡说。”阿枝泪流满面,“吴姬发病前那几日,精神尚好,还在给公子缝制新衣。可突然一日,她开始呕吐,腹痛如绞。奴婢亲眼看见……她吐出的东西里,有黑色的血块。”
芈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然后呢?”
“然后君上和齐姜夫人来了。”阿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屏退左右,只留医官孙淮在内。奴婢不放心,偷偷在窗下听,只听得断断续续……听见孙医官说‘此毒名为鸠羽,毒性猛烈,已入脏腑,无力回天’。君上沉默许久,说‘此事不得外传’。齐姜夫人哭着说‘她怎会如此想不开’……”
“想不开?”芈钰声音发颤,“你是说……他们说母亲是自尽?”
阿枝摇摇头:“奴婢不知。但吴姬那几日明明很高兴,又有公子在身边,怎么会突然自尽?而且……吴姬去后,孙医官不久就辞官离楚,我们这些宫人,全被赶出郢都,不许在楚国境内停留。”
她紧紧抓住芈钰的手:“公子,这些话奴婢憋了十四年。今日见到公子,奴婢……奴婢实在……”
她哭得说不下去。芈钰坐在那里,浑身发冷。母亲是中毒而死?不是病逝?父亲和齐姜夫人掩盖了真相?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