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晋国执政 (1/3)
晋国执政
黄河的波涛未能洗净荡原的血色,却将十万晋军折损近半、君侯暴卒的噩耗,沉沉地压在了晋都绛城的上空。
当残破的旌旗出现在地平在线,李遂昏迷在担架上被擡入城中,覆盖着玄色诸侯旗的姬焜灵柩缓缓驶过寂静的长街,这座霸主之国的都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百姓闭户,市井无声,唯余秋风卷着过早凋零的落叶,在空旷的街巷间盘旋呜咽,如泣如诉。
前中军将李遂的伤势远比看上去凶险。肩胛的箭创在长途颠簸中溃烂化脓,引发的高热侵蚀着他的神智,但更致命的,是心头那块名为“败军之将、陷君于死”的巨石。
纵然姬煊未曾有半句斥责,甚多有抚慰保全之意,李遂却无法自赎。一入府邸,他便呕出几口黑血,此后昏迷时多,清醒时少,荡原之战的噩梦困扰着他的心神,让他形同废人,再难踏足朝堂。
上军将狐仲坚与卫尉统领中行万,默然回到了各自的府邸。他们盔甲上的血污虽已拭去,眉宇间的疲惫却挥之不去。
中行万跟随姬焜近五年,深受这位先君的提携之恩,和李遂一样都是他的亲信。此次姬焜殒命,可谓是中行万的失职。虽然姬煊忙于撤军,尚未提及此事,但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殊不知,姬煊的故意忽略,正是为了营造一种利剑悬于头上的威压,他把说服中行万的工作留给了其父、太保中行突。
回到府内,中行突屏退左右,只留儿子一人。
“万儿,可知我晋国立国之本,在于何物?”
中行万垂首:“在于强军,在于公室,在于世卿世禄,同心拱卫。”
“不错。” 中行突颔首捋须,声音低沉但字字有力,“公室为树干,世族为枝叶,军政一体,方成参天之势。如今,干既折,当寻最强健、最有生机之枝,以为支撑,方能免树倾之祸。”
他目光如炬,直视儿子:“君上在时,猜忌压制二公子煊,担心其才德足以动摇权力平衡。然此一时彼一时。荡原惨败,君上骤逝,世子年幼,李遂重病…此诚晋国近二十年未有之危局!放眼朝野,能挽此狂澜、聚拢人心、安定内外者,除二公子煊,更有何人?”
中行万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欲言又止,想到姬焜对自己的信任和恩情,还有几分犹豫。
“个人恩义,不可忘。然家国存续,高于一切。”中行突看出儿子的挣扎,语重心长,“我中行氏一族,能历数代而不衰,凭的便是这份识大势、知进退。附翼明君,非为背弃旧主,实是为家族延续,为晋国存续尽一份力。二公子煊,他便是此刻的晋国。”
“况且,先君中箭殒命,你身为卫尉统领,有护驾不力的失职之罪,若还冥顽不灵,我中行氏一族恐有抄家灭门的大祸。” 中行突说着说着,不禁老泪纵横。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芈钰那一箭,关键在于他的箭术之精妙,射程之远,力道之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姬焜身边的亲卫根本防不胜防。
芈钰是楚国公子,远在千里之外。若要为姬焜之死,在晋国之内找个替罪羊,中行万无疑是最佳人选。
中行万虽然有点愚忠,却不是真傻,更不敢连累老父和全族。他赶紧跪下,抱着父亲的腿哭道:“儿子知罪,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几乎同样的话语,也在狐府的书房中响起。
大司空狐崎对儿子狐仲坚、孙子狐阚道:“为将者,当洞察大势。先君已去,新苗稚弱。二公子煊,有定乱之才,有容人之量,更有聚拢世族、重振国威之望。此时不决,更待何时?”
狐仲坚长兄早逝,事父至孝,他本也是识时务之人,姬煊治军的才能、在绝境中稳住阵脚的决断力,众人有目共睹。他没有过多迟疑,便道:“父亲说的有理,儿子自当从命。”狐阚年轻,更无二话。
太保中行突、大司空狐崎都是先君姬固委以重任的老臣,受姬固生前的秘密嘱托,照看姬煊。如今姬焜被杀,他们顺理成章出面公开支持姬煊,同时也是为自己的家族,谋个更光明的前程。
翌日朝会,狐仲坚与中行万率先联袂出列。狐仲坚声音沉稳:“国遭剧变,内忧外患。当此危难之际,政令军务,需得明断统一,方能安人心、御外侮。二公子煊,于国有定鼎存续之大功,于军有上下归心之威望。臣,狐仲坚,愿率本部将士,谨遵二公子号令。”
中行万随之铿锵道:“臣附议。值此存亡之秋,唯有力出一孔,方有生机。请以二公子煊总揽军政,臣等愿效死力!”
两位手握重兵的将领公开表态,其分量胜过千言万语。他们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狐氏、中行氏两大家族,以及军中大批观望将领的风向。朝堂之上一时寂静,许多原本摇摆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晰。
上大夫赵燊早就归附姬煊,顺水推舟,闻言立刻发声支持,与他关系亲近的一众大臣也纷纷附和。
姬煊向群臣躬身还礼:“两位将军及诸卿厚爱,煊,愧不敢当。唯愿尽人臣本分,与诸卿共度时艰,以安先君之灵,以保晋国之全。”
所有人都明白,晋国的最高权力,已无可逆转地掌握在这位一直隐于兄长阴影之下的二公子手中。
数日后,一场更为私密的重臣会议,在晋宫偏殿举行。上大夫赵燊,与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元老与内核大臣,以世子年幼为由,恳请姬煊直接继承君侯之位。
赵燊言辞恳切:“公子!晋国霸业,悬于一线。世子年幼,难当大任。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公子才德,冠绝朝野;荡原之功,存续社稷。此非私相授受,实乃天命人心所归!请公子为晋国千万生民计,承此大位!”
说罢,他率先顿首于地。几位老臣亦随之顿首,情真意切。
姬煊缓缓上前,逐一扶起诸位大臣,声音坚定,回荡在寂静的殿中:“诸卿之心,煊感激至深,铭感五内。然,此事断不可行。”
“其一,煊年少时,曾受命于先君,亲口立誓:此生必竭诚辅佐兄长,绝无二心,绝不觊觎君位。誓言出口,天地共鉴。”他目光扫过众人,望向宗庙的方向,神色肃穆,“如今,君兄灵柩未寒,尸骨未葬,我若践此位,何以面对先君?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人无信不立,国无信不兴。此誓,煊不敢忘,不能违。”
殿中一片肃然。虽然此时礼乐崩坏,但恪守誓言,在重礼的中原列国,仍是最高的德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