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失忆的渔民 (2/3)
“多谢大嫂!”芈钰连忙道谢,示意荆离等人将一些带来的布匹、盐巴等实用之物作为礼物奉上。
阿桃推辞一番,见对方诚意满满,这才收下,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转身回屋张罗饭菜去了。
阿盛挠了挠头,似乎对突然到来的客人还有些不适应,但妻子答应了,他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院中的石凳:“几位先坐,我去打点水来。”
众人在院中树下的小木桌上吃了晚饭,阿桃手艺不错,饭菜简单却很可口:新鲜的鱼汤、蒸熟的菰米饭、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几尾烤小鱼。吃饭间,三个孩子从外面玩耍回来,最大的男孩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叫阿虎;次子约莫四岁,眉眼更秀气些,叫阿鲤;最小的女儿才两岁,名叫阿香,扎着两个小揪揪,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人。
孩子们都很乖巧懂礼,向客人问了好,便乖乖坐到父母身边吃饭。
芈钰的目光,几乎无法从这一家人身上移开,尤其是那个叫阿鲤的次子,眉眼间依稀有芈盛少年时的影子,也隐约能看到景夫人的温婉轮廓。
他看着阿盛给阿桃夹菜,看着阿桃含笑给孩子们挑鱼刺,看着这一家人围绕着简陋木桌,散发出的那种平淡的温情,心底深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泛起一阵夹杂着酸楚的暖意和羡慕。
若是没有那些家国仇恨,权力倾轧,若是他和姬煊,也能寻一处这样的水泽山野,盖几间茅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旁人异样的眼光,没有沉重的责任枷锁,只有彼此相伴,岁月静好……那该是怎样一种奢望般的幸福!
席间,芈钰尝试着用一些关于郢都旧事的词语试探,但阿盛的反应始终茫然。
他只记得自己被阿桃从湖边救起时,浑身是伤,头也剧痛,除了知道自己叫阿盛,其余一概想不起来。这些年,他跟着阿桃的父亲学打渔,修补船只,后来老人过世,他便与阿桃成亲,靠着勤劳的双手养活一家人。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妻子贤惠,孩子活泼健康,村里人也和善。
“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也罢。” 阿盛喝了一口鱼汤,语气平和,“阿桃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我现在有她,有孩子们,这就够了。过去是谁,做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阿桃在一旁温柔地笑着,给丈夫和孩子夹菜,眼中是满满的依赖。
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芈钰心中原本那些关于身份、责任的话语,变得难以启齿。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
夜深人静,芈钰将阿盛和阿桃请到一旁,让荆离和百里追等人在远处警戒。
“盛大哥,阿桃嫂嫂,”芈钰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实不相瞒,我并非普通商旅。我乃当今楚侯芈钰。”
阿盛和阿桃瞬间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阿盛将妻子护得更紧些,声音干涩:“您,您是君上?为何来此陋地?”
芈钰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柄样式古朴、没有开锋的青铜短剑。他将短剑轻轻放在阿盛面前的木桌上。
“我来,是为了寻我失散多年的三哥,芈盛。”芈钰的目光紧紧锁住阿盛,“这是许多年前,我离开郢都去洛邑为质前,三哥送给我的。他说,‘切记,藏锋守拙,但心中不可无刃。’”
这是芈钰即位后,荆离在他原来的府邸清点旧物时找到的。这把短剑,带着前令尹景燮的期望和三哥的关怀,芈钰失而复得,如获至宝,将它小心珍藏了起来。
阿盛的视线落在短剑上,身体一震。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到冰凉的剑身,一种模糊又熟悉的感觉,开始冲击他空白的记忆壁垒。头痛隐隐传来,他蹙紧了眉。
“当年郢都生变,我身陷险境,是我三哥芈盛,穿上我的衣服,引开追兵,自己却坠入大江,生死不明。”芈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找了他很多年。盛大哥,我自小和三哥感情非常要好,一见到你,我就确定了,你就是我的三哥芈盛。”
阿盛怔怔地听着,看着短剑,又看看芈钰,再看向身边惶恐不安的妻子。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的头颅,但记忆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开,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伴随着心悸与头痛。
“我……我不记得……”他艰难地开口,眼神迷茫而痛苦,“那些事……那些人……”
“没关系,想不起来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还活着,我……我实在太欢喜。”芈钰安慰着阿盛,自己红了眼眶。
“三哥,跟我回郢都吧,带着嫂嫂和孩子们一起。我会给你们最好的府邸,最安稳尊荣的生活。你是楚国的公子,是我的兄长。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让我来补偿你,照顾你们。我没有娶妻生子,亦无此打算。你的儿女就如同我的儿女,你的儿子,就是未来楚国君侯的继承人。”
回郢都?阿盛和阿桃都愣住了。对他们而言,郢都太过于遥不可及,令人畏惧生寒,柳叶湾才是他们真实、安稳的家。至于未来楚国君侯的继承人,那更是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事。
阿盛摇了摇头:“不,这些年我过得很快乐,一点也不苦。”
芈钰看出了他们眼中的茫然与恐惧,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
“我明白了。”芈钰压下心中的失望与酸楚,语气更加温和,“是我考虑不周,此事不急。三哥,你……可以好好考虑一晚。明早再给我答复,无论如何,我都会尊重你们的选择。”
他将短剑留在桌上:“这柄剑,原本是先令尹景燮、也就是你外祖之物。无论你是否记得,它都是你我兄弟之情的见证。你们慢慢考虑,我先回去了。”
那一夜,阿盛屋里的灯亮了很久。他摩挲着那柄冰冷的短剑,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些一闪即逝的模糊光影。阿桃依偎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阿盛手里捧着短剑,独自一人走到了芈钰居住的厢房外。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却与昨日不同,少了许多茫然,多了几分坚定。
“五弟。”他推开门,看着早已起身等待的芈钰,轻轻叫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哽咽。
“我想起来了……大部分都想起来了……你是我的五弟,最聪明也最让人心疼的五弟……母亲,母亲和妹妹她们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