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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羽田康晴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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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党内竞选中期,我接到了阿曼达的电话。她说无论如何都希望能见一面。我询问什么事,她只说,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详说。”

羽田康晴顿了一下:“你们也知道,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于是让浩司以参加国际象棋比赛为由去了趟美国。后来,浩司与她见过一面后,便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阿曼达暗示他,想通过我们羽田家,搭上军情六处这条线。但具体是为什么,他也无法在电话里详述。”

他转头看向赤井秀一。

“我想你应该明白。羽田家与军情六处,也曾有过一段特殊的联系。不过这件事,我没对警察提过。”

赤井秀一低声道:“父亲早逝,我对此也知之甚少,还请您详述。”

“那时候,我刚刚拿下将棋双连冠。哦,比起浩司和秀吉的成就,自然算不了什么,可在那时,双连冠已经是件很稀罕的事了。人们叫我日本棋坛的传奇人物,说得我也有几分飘飘然。那时我也常常受邀参加国际棋赛。羽田家,作为公卿之家,自明治以来便是传统而显赫的家族。当年,明治天皇还曾御驾亲临这座宅邸。”

“你们进来时看见门口那座洋楼了吗。为了接待天皇,庭院里以大银杏树为中心拉上帷幕,举行过相扑表演。陛下就是在洋房二楼的阳台上观赏的。我的父亲也有幸被召见进谒,后来,等到昭和时期,父亲再次进谒过,天皇甚至摸了一下我的脑袋。说起来,这都是我年轻时的事。我一说起以前,总是没个完,真是抱歉。”

“成名后,我代表羽田家出席过很多文化活动。你父亲,赤井务武,与我初次相识,就是在一场国际象棋友谊比赛。那天的雪真大啊,东京很久没有下过那样的雪了。他那时是以‘英方文化官员’的身份出现,而我则是作为日本的棋坛名将出席。那晚赛后晚宴上,我竟丢了一枚珍贵的怀表,是务武帮我找到的。真是个极聪明的人,我还没见过反应那么快的人,警察来之前,他就已经把小偷抓到了。”

“后来,我们在阳台聊了棋局,也聊了国际局势。他告诉我,他是日裔英国人,出生在伦敦的日裔社区。他的父母是在战后移民到英国的,带着对日本战败后的痛楚。他在伦敦接受了顶尖的精英教育。那时,战后的日本经济崩溃,社会极度贫困,而他对日本战后重建的构想是那么的——完美。”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身份并非那么简单。他是英国军情六处的人。”羽田康晴说到这里,语气透出复杂的敬意和唏嘘:“他的任务表面上是推进日英文化交流,实际上则协助MI6观察和解读战后日本政局的变化,凭借‘归国侨民’的身份,渗透日本的政商界。”

羽田康晴的眼神突然空落落的,像是要从众人的直视中岔开自己的视线。

“日本战后重建时期,英国情报机构一直寻找与日本创建深层次合作的机会。而我,与其说是参与情报工作,不如说是基于良心,那时的日本,左翼思想四起,国家百废待兴,我也总抱着一副济世救国的心——”

“冷战结束后,他回到了英国。他离开后,我也断绝了与军情六处的联系,却唯独保留了与他的往来。”他的声音突然低哑:“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浩司和阿曼达…死在了美国。那段时间,我到处奔走,为了浩司的死。可惜,无论是美国的警察,还是日本的,最终都没能给我一个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呼吸机嗡嗡的响起来。

“无奈之下,我只能求到你父亲的头上。我知道,这并非他职责所在,但我那时太绝望了。只是没想到…竟然连他也…”

赤井秀一静静坐着听着,连羽田康晴已经说完了都没注意到。桌子上有一个尘土,他正要用拇指抹去,可身体一动,尘土也消失了,原来是玻璃窗上的污点形成的斑影。他听见第三人描述父亲在日本时的模样,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奇妙的安逸,眼前也不禁明朗许多。

“有些事人力难为。”他淡淡道:“羽田先生不必太介怀了。”

羽田康晴深深喘了口气,好像那空气中随处可见的东西,钻进呼吸机,反而变得异常珍贵了。他哑着嗓子说道。

“我这辈子下过很多局棋,胜负分明的也好,险象环生的也罢,可从没有一盘是这般棋局。只可惜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破局的点了。浩司没有告诉我阿曼达到底是为什么想要联系军情六处,只说希望我能全力支持。我那时没有多问,竟不知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了。他那时说——”他顿了顿:“他说…‘父亲,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可我连那姑娘的名字都没问。”

大家都沉默地看着羽田康晴的脸色,谁也没有说出下一句。主位的老人低头看着通过木格子的阳光,不到正午,却如夕阳般虚弱。浅香安静地坐在末位。就在羽田康晴停下话语的那一刻,她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哽咽。

而这一切无法压抑的情感都被周围的安静悄然控制住了。她平息呼吸,静静地躬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枚将棋,伏在桌子上。羽田康晴看向她的掌心,突然抓住扶手,想要挣扎着站起身来,却吃惊地失去重心,跌坐回去。

“角行”二字的纹理分明,枯黄的灯光在木纹中滴下了泪。

“羽田先生。”浅香轻声道:“那天,是我在他们二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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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羽田浩司曾在京都的一所寄宿学校就读。每个月他都会寄回一封信,信中没有多少明显的情感流露,对家中的情况既不提问,也不回答,似乎来信与思念有关,又好像无关。他只是随着四季的变化,写下那些显而易见的美景,以及一些生动有趣却又不着边际的细节。他说同去年春天一样,野鸡又从植物园飞到了院子里。又或者,神乐殿沉浸在浓浓的黑暗中,一只白猫忽然从台阶下跑过,那尾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些信件在羽田浩司死后,被羽田康晴反复翻阅。尽管他知道儿子已经死了,但他依然觉得自己下个月能准时收到来信。后来阅读的次数太多了,这些文本又将平静的喜悦转移成生死相隔的痛苦。当他清醒认识到儿子的死再也无法觅得真相时,那些文本又无一不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有时甚至恨不得想一下子撕碎这些信件。

他看着客座上的浅香。掌心里的“角行”。

羽田秀吉走下来,接过那枚棋子,递给了羽田康晴。

直到大家的心情平复,蕾切尔??浅香才缓缓道出真相。

约十六年前,蕾切尔·浅香陪同阿曼达出席瑞士的一场国际经济论坛。那时的阿曼达已经在筹备下一届的竞选。晚间,她从会场离开后,临时决定去另一场会谈的现场看看情况。

浅香记得那天会场里没有其他人。她陪同阿曼达前往一间会议室去取东西。会议室里的设备却突然启动。悬挂在墙上的屏幕亮起后显示出一个男人。他认出了阿曼达。

当时两个人都是胸口一阵发紧,因为屏幕上那张脸她们绝不会认错。那是五年前被国际媒体广泛报道因病去世的日本右翼高官——前外务大臣,他以强硬的外交手段闻名,生前在日本政坛颇具影响力。官方声明曾清晰地公布了他的死讯,甚至还举行了高规格的追悼会。然而此刻,他却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出现在屏幕上,神态自若地讲着话。

房间当时没有第二个声音。很快,屏幕上的光就被一口气吹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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