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剑拔弩张 (4/5)
邱庄妍说卢悠悠的成绩下降的厉害,打骂都说不出理由,只好叫给她唯一信得过的哥哥专程回来“审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一向让人放心的孩子分了神。
“嘀——”卢月曙刷完卡便下车走向那幢摇摇欲坠的楼房,近一个月没回来,空气里的海腥味悬浮在楼道的每一个角落。
铜绿色的牡蛎壳聚在墙角,被渔网绑在一起,卢月曙推开门,牡蛎们便轰然倒塌,发出不大的声响,撕开了整洁的家庭面具。
“妈……”他嗫嚅着,走向客厅角落那个蜷缩的人影,扶起来,看到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她很美,愤怒的时候,哭泣的时候,哪怕没怎么笑,在这个臭气熏天的楼道,美的一骑绝尘,出淤泥而不染。
但她正在老去了,老去不在一点一滴,跟人长大的瞬间一样,一旦弯了脊梁,那些怨气便迅速充满五脏六腑,它们堆积着,镌刻了女人平整光洁的额头,眼尾,然后某一天开始长出黑色霉菌,吸干水分,让她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悠悠,是念天地之悠悠,是世界广大的悠悠,不是贱种,不是婊子……”她的声音嘶哑,仍然坚持不懈,“悠悠,是我的悠悠……”
“妈!你先起来,地上凉……到底怎么了?”
客厅是昏暗的,黑夜里亮起来的不是前些日子新换的灯泡,而是一点落入春泥中的红花,那正是卢楷的烟头。
他不是哑巴,但像一座粗劣的雕塑,沉在那里,家中来来往往的人是游客,过去的日子是衣领上的一粒尘埃,唯有手里这根烟是他存在的依据。
烟圈奔月,火星子燃到底部,才龇出一口整齐却被腐蚀成黑色的牙。
他朝邱庄妍倒着的方向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随后吐了一口浓痰。
正中月光之下,明黄糊状物里透着点血丝。
“悠悠,念天地之悠悠……”卢月曙抱着怀里魔怔一般的女人,警惕地看着房子里每个大开的房门。
晚上八点二十二分,卢悠悠不在家里。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很普通的“成绩功利教育”,显然情况比他想象的要来得严峻。
将邱庄妍扶到破了层皮的沙发上,她却在触及那片冰冷萦绕在卢楷的呼吸中的烟臭味中爆发。
“我不该和你走!我为什么要和你走!我为什么要怀上你们!我应该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我应该考上师范,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你害了我,你害了我……”她冲上去揪住了卢楷白色的黑领,目眦欲裂,尖叫起来。
卢月曙紧紧抱住她的腰:“妈!妈!你冷静一点!现在要紧的是悠悠在哪!”
“啪”。
卢月曙的头偏过去,来不及疼痛,还要拖住状若癫狂的邱庄妍。
卢楷终于站起来,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拉,那条光亮的辫子被扯成一条平直的麻线,让邱庄妍的眼皮被吊起来,凸出来的眼珠死死盯着不慌不忙叼起另一根烟点上火的男人:“老子说了半辈子,当初是你要和我走!是你要和我结婚!现在,给我安静点!”
卢月曙松开手,他想去拉卢楷,却被一把推到地上,滚烫的火星敲在手背,一团浓烟圈住了他的视线:“你去把悠悠找回来,这儿没大问题。”
他爬起来,看到邱庄妍无声地流泪,最终还是走出了满是牡蛎的家门。
卢楷脾气不好,却没有真的下狠手打过人。他知道,卢楷只是在威慑,以强有力的手臂,还有毫不留情的真实。
过往的真实性无从考证,但妹妹的失踪却近在眼前。卢月曙大街小巷地跑,从海边跑到公园,又从公园跑到议事亭。
他想,如果找不到卢悠悠怎么办,他要怎么办?世界上有没有人可以帮帮他,他可以没有爸爸妈妈,他可以没有这个家,但他不能没有卢悠悠。
她还那么小,走到哪里不知道,饭有没有吃不知道,衣服经常为了好看不穿暖和,坏人跟的时候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卢月曙临近崩溃时,一通电话打来,他终于在家旁边的苍蝇小馆找到了窝在后门的卢悠悠。
“你一直在这里,看着全家人找你找到发疯!”卢月曙红着眼睛,看着眼前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却不敢说话的卢悠悠,最终没忍心再说一句指责。
“回家好不好?和哥哥说都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卢悠悠睁开哭得肿胀的眼睛,拉开袖子,朝他伸出双手。
触目惊心,两只雪白的手臂上布满了青苔一样的淤青,卢月曙接住她的手,轻轻抱住她。
“不回家,我们不回家,悠悠不要怕……”他摸着妹妹的头,听到怀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受伤的小兽般的叫声。
“啊啊啊……我好疼啊哥哥,妈妈好可怕……我做错了什么……我怕黑哥哥,我真的好怕黑……我没有当婊子……我是悠悠啊哥哥……她不是我妈妈……我不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