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风渡旧人 (2/4)
“沈总。”凌玥的声音很平,像她画里那种被稀释过的水彩,淡淡的,没有情绪。
沈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凌玥没有看错。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礼貌性的客气,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凌玥,确认她确实会这样叫自己,确认她们之间确实隔着这样一个称呼的距离。
“躲到这里来,是不想见到我,还是不想见到其他人?”
凌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酒会还没有结束。”她说,“沈总应该在里面应酬。”
“应酬什么时候都可以做。”沈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栏杆旁边,和凌玥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她侧过身,靠在栏杆上,面对着凌玥,“但有些事,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的。”
凌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玉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沈玉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那种很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点红酒的涩味。这种味道凌玥在十年前就闻到过,高三那年冬天,沈玉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那件外套上就是这种味道。
“合同的事,谢谢你。”凌玥说。
这是一句客套话。客套话的好处是,它像一堵墙,可以把所有不该靠近的东西挡在外面。
“不用谢。”沈玉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在选最合适的人。”
“那沈总选对了。”凌玥迎上她的目光,“我会做好分内的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缓缓经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像一笔没画完的线条。
“分内的事。”沈玉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淡,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吃的菜,“凌玥,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只剩下分内的事了?”
凌玥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说“从来都只有分内的事”。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那是谎话。她们之间从来就不止分内的事。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整整两年,她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两排课桌、无数个对视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和一句从来没有被问出口的“你喜欢我吗”。
“沈总,”凌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像瓷器上的一道头发丝般的纹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是吗。”沈玉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深水,看不到底,“那为什么你的手在抖?”
凌玥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
这个动作出卖了她。
沈玉没有拆穿。她只是看了凌玥一眼,然后转过身,和她并肩站在栏杆前,面朝黄浦江。江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又分开,像某种不会停留的纠缠。
“下周一到公司报到,”沈玉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凝滞从来没有发生过,“项目组的人会跟你对接。办公室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靠窗的位置,采光好,适合画画。”
凌玥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那么麻烦”。
但沈玉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沈玉说,语气淡淡的,“那间办公室本来就空着,只是刚好适合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但凌玥知道,沈玉从来不是一个会解释的人。她解释,恰恰说明她心虚——或者说,她在掩饰什么。
凌玥没有追问。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是,知道对方在说谎,但选择不问。因为问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破了,而窗户纸后面的东西,两个人都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好。”凌玥说,“那周一见。”
她转身往宴会厅的方向走。经过沈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但在最后一刻,凌玥微微侧了一下身,错开了那几厘米的距离。
那几厘米,是凌玥今晚最大的勇气。
不是靠近的勇气,是不靠近的勇气。
沈玉没有回头看她。
她依旧面朝黄浦江,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像一个人独处时才会有的那种松弛。但如果有人站在她正面,就会看到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