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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终于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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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凌玥说“我想要你”的那个夜晚,沈玉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她怕一闭上眼睛,那句话就会像以前那些梦境一样消散。十六岁那年开始,她做过无数个关于凌玥的梦——梦里凌玥回过头看她,梦里凌玥握了她的手,梦里凌玥说“我也喜欢你”。每一次醒来,她都要花几秒钟才能分清梦和现实,然后那几秒钟过去,现实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又回到了那个凌玥不在的世界。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凌玥说了那句话,在真实的车厢里,用真实的声音,握着她真实的手。那句话不是梦。沈玉反复确认了很多遍——她拿出手机,看到和凌玥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凌玥发的“晚安”。她又翻开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打了一行字:“凌玥说,我想要你。”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真的。

她笑了。凌晨两点,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一行备忘录,笑得像个傻子。如果许半夏看到这个画面,大概会拍照留念,然后发给所有人看——“沈玉,那个在谈判桌上从不眨眼的沈玉,半夜两点对着手机傻笑。”

但没有人看到。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和那个文件袋里的所有东西一样,被她收藏着,小心地、仔细地、从不声张地收藏着。只不过这一次,收藏的不再是纸片和照片,而是一句话,一个声音,一个可以陪她度过余生的证据。

第二天,凌玥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杯拿铁,还温着。旁边放着一小束白色的洋甘菊,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凌玥站在桌前,看着那束花和那杯拿铁,嘴角弯了一下。她不需要猜是谁送的。整栋楼里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送她喜欢喝的东西,送她不会过敏的花,不署名,不邀功,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等她发现。

凌玥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玉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花收到了。很漂亮。”

沈玉的回复来得很快:“洋甘菊的花语是什么?”

凌玥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洋甘菊的花语。她拿起那束花,仔细看了看,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洋甘菊的花语:逆境中的力量,也代表‘在困难中相遇’。”凌玥看着那行搜索结果,手指顿了一下。她不知道沈玉是特意选的这个花语,还是只是随手买了一束她觉得好看的花。但以沈玉的性格,大概率是前者。沈玉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她送的每一件东西、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她的理由。

“逆境中的力量。”凌玥回复。

“嗯。你画那套‘水’的时候,可能会需要。”

凌玥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沈玉在支持她画那套“水”——那套抽象的、不赚钱的、纯粹为自己而画的“水”。没有人催她,没有人给她 deadline,没有甲方在等她交稿。沈玉只是把花放在那里,把拿铁放在那里,然后说“你可能会需要”。不是“你应该画”,不是“你必须画”,而是“你可能会需要”。这种支持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沈玉不需要凌玥画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来回报她,她只是希望凌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凌玥把那束洋甘菊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那个她习惯放参考书的位置。以前那里放的是画册、数据、甲方的需求文档。现在那里放着一束花,白色的,小小的,安静地开着。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发生某种位移——以前占据中心位置的那些东西,工作、甲方、生存压力,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外移动。而以前被挤在边缘的那些东西,沈玉、画画、她自己,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中心移动。这种位移很慢,慢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发生,因为她每天早上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目光第一个落下的地方不再是工作台,而是那束花。

周五下午,凌玥在工作室画画。

她画的是“水”系列的第四张。前两张画的是水的流动——大面积的蓝色和绿色交织、渗透、晕染,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第三张画的是水的静止——一整片灰蓝色的平面,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第四张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画什么。她想画“水的深度”——那种看起来平静但底下很深的水,表面的颜色很浅,越往下颜色越深,到最深处是一片接近黑色的蓝。但她不知道怎么把这种“深度”翻译成画面。

手机响了。沈玉的消息:“在工作室吗?”

“在。”

“我来找你。”

凌玥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些。沈玉来过她的工作室,但次数不多,每一次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她的距离感。她会带一杯咖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地看她画画,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说。那种安静不让人紧张,反而让人安心——像有一个温暖的、不会评判你的存在在你旁边,你可以完全专注于自己正在做的事。

大概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敲门声。凌玥放下笔,下楼开门。沈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公司里发号施令的沈总,更像一个普通的、周末来找朋友串门的二十五岁女人。

“带了吃的。”沈玉举起纸袋,“你还没吃晚饭吧?”

凌玥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画了一整个下午,午饭是随便吃的一碗泡面,现在胃里空空的,但饿的感觉被专注压下去了,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凌玥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三明治和水果沙拉,还有两瓶果汁。

“因为你画画的时候从来想不起来吃饭。”沈玉走进来,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姿态很自然,像这个位置本来就属于她。

凌玥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是全麦的,里面夹了鸡胸肉、生菜和番茄,酱汁很少,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她不知道沈玉是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的,也许是观察,也许是打听,也许是某种不需要理由的本能。沈玉总是知道这些,沈玉总是记住这些。

“今天画了什么?”沈玉问。

凌玥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张画了一半的“水”。沈玉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张画。画面上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从左上角到右下角,颜色一层一层地加深,像一个人从浅滩慢慢走向深海。“这是第四张?”沈玉问。

“嗯。画的是水的深度。”凌玥咽下嘴里的三明治,“但我觉得哪里不对。颜色没问题,过渡也没问题,但就是不对。它看起来像‘深色的水’,不是‘深的水’。这两个是不一样的。”

沈玉看着那张画,安静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她说,“深度不是颜色的问题。深度是光的问题。浅的地方光能照到底,深的地方光照不到。你应该画的是光消失的那个过程,不是颜色变深的过程。”

凌玥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沈玉,沈玉看着画。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沈玉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正在解一道难题的学生。

凌玥突然觉得,沈玉比她自己更懂她想画什么。不是技巧层面的懂——沈玉不是画家,她不懂笔触、不懂色彩、不懂构图。但她懂凌玥想表达的那种东西——那种说不清的、模糊的、在意识和潜意识之间游荡的东西。沈玉把它们从混沌中打捞出来,用语言轻轻地放在桌面上,说:“你看,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凌玥放下三明治,拿起笔,蘸了很淡很淡的蓝色,在画面的最深处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蓝几乎看不到,但它在那里——像一束光消失前最后的存在。沈玉没有说话,但凌玥知道她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教室到工作室,从那个坐在斜后方的少女到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女人。那个目光从来没有变过,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不肯走。

不一样的是,凌玥终于不再觉得那个目光是负担了。她开始觉得,那是她可以依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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