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没有第二个选项 (1/2)
没有第二个选项
沈玉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凌玥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凌玥,你还好吗?”发送时间:周日晚十一点零三分。现在是周一凌晨一点四十分。凌玥没有回复。三个多小时,那条消息像一颗被丢进深井的石子,落下去,没有回声,连水花的声音都没有。
沈玉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下。她不想再看到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但她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因为如果凌玥回了,她要第一时间看到。这是她对自己的惩罚——等,一直等,等到凌玥回为止。
办公室很安静。整栋楼只有她一个人,连保洁阿姨都已经下班了。落地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闪发光,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像这座城市的眼睛,永远睁着,永远不睡。沈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光,觉得它们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玻璃,远到她知道那些光不属于她。它们属于这座城市,属于那些还在夜里忙碌的人,属于那些有地方可去、有人可等的人。
她低下头,翻开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这不是她。沈玉不是会等人的人。在商场上,她是那个让别人等的人——等她的决定,等她的时间,等她的答复。她从不等待,因为她不需要。她想要的东西,她会自己去拿。她想去的地方,她会自己走。她想见的人,她会自己去找。
但凌玥不一样。凌玥不是她可以去拿的东西、可以去走的路、可以去找的人。凌玥是她只能等的人。等凌玥看她,等凌玥靠近她,等凌玥说“我也在看你”,等凌玥说“我想要你”。她等了九年,等来了一些,又等丢了一些。现在她又在等,等凌玥回她的消息,等凌玥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等凌玥不再推开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沈玉几乎是扑过去的。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不是凌玥,是许半夏。“这么晚了还不睡?”沈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苦涩和无奈之间的表情。她回复:“在公司。加班。”许半夏秒回:“你疯了吧,凌晨两点加班?凌玥呢?”
沈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她不理我了”,想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回了一个“睡了”。许半夏发了一个“你骗鬼”的表情包,然后又说:“沈玉,别把自己逼太紧了。有些事情急不来。”沈玉看着“急不来”三个字,觉得许半夏说得对。有些事情急不来——凌玥就是那个“急不来”的事情。从十六岁开始,她就知道凌玥是一个不能急的人。你越靠近,她越后退。你越用力,她越挣扎。你只能慢慢地、耐心地、像等一朵花开一样等她自己愿意打开。她愿意打开的时候,不需要你用力,她自己就会开。她不愿意的时候,你把花瓣掰开,只会伤到她。
沈玉不想伤到凌玥。所以她等。等凌玥自己开。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十六岁的凌玥从记忆深处走出来,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扎着马尾,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远,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只属于自己的存在。沈玉从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因为凌玥有多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沈玉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不是孤独——孤独太常见了。是一种“我在,但我不在这里”的感觉。她的身体坐在教室里,但她的灵魂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人无法抵达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沈玉想走进那个世界。她想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什么,想知道凌玥在那里做什么,想知道她能不能也在那里。
从那天起,沈玉开始靠近凌玥。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靠近——沈玉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她是那种看准了目标就会全力以赴的人,无论是一个项目、一个客户,还是一个人。她靠近凌玥的方式,和她在其他事情上的方式一模一样——直接、果断、不留退路。
她给凌玥送画。不是买的画,是自己画的。她不是画家,画画的技术很一般,画出来的东西比例不对,线条僵硬,颜色也调得不准。但她画了很多张——凌玥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凌玥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凌玥在走廊上和同学说话时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她把这些画塞进凌玥的抽屉里,不署名,不留字。她知道凌玥知道是谁画的,因为整栋楼里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凌玥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从来没有问过“是不是你画的”,从来没有给过任何回应。但沈玉注意到,那些画没有被扔掉。它们从凌玥的抽屉里消失了,不是被扔进了垃圾桶,是被拿走了。被拿去了哪里,沈玉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凌玥真的不在意,她会扔掉。她没有扔。这个“没有扔”,是沈玉在那段日子里收到的唯一的回应。很轻,很淡,几乎不存在。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还帮凌玥挡过校园霸凌。高二那年,有几个高年级的女生看凌玥不顺眼——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做。她太安静了,太不合群了,太像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了。她们在走廊上拦住凌玥,推她的肩膀,把她的书打翻在地,笑着说“装什么清高”。凌玥没有还手,也没有还嘴。她只是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捡起那些被扔在地上的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玉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领头的女生,挡在凌玥面前。她比那个女生矮半头,但她的眼神让那个女生后退了一步。沈玉没有说话,没有骂人,没有威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用目光告诉她们——你碰她一下试试。
那些人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沈玉转过身,凌玥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抱着那摞书,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没事吧?”沈玉问。凌玥摇了摇头,抱着书走了。没有“谢谢”,没有“没事”,甚至没有一个眼神。沈玉站在走廊上,看着凌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刚才离凌玥很近,近到能闻到凌玥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很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她从来没有离凌玥那么近过。她想再近一点。
那个“想再近一点”的念头,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最让沈玉难忘的,是高二下学期那件事。体育课,凌玥崴了脚。不是严重的伤,但疼得走不了路。体育老师问谁可以送她去医务室,没有人举手。不是没有人愿意,是没有人敢——凌玥太冷了,冷到所有人都不确定她愿不愿意被靠近。沈玉举了手。她走到凌玥面前,蹲下来,说“上来”。凌玥看着她,没有动。
“你不上的话,我就抱你过去了。”沈玉的语气很平,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一定会把凌玥送到医务室,无论用哪种方式。
凌玥犹豫了几秒,然后趴到了沈玉背上。沈玉背着她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长廊。凌玥很轻,轻到沈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能感觉到凌玥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温热的,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凌玥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松松的,没有用力,像是在随时准备松开。
沈玉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背不动,是因为她不想走快。她想让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她想知道凌玥的呼吸在她后颈上停留多久,想知道凌玥的手臂会不会突然收紧一点,想知道凌玥会不会说一句话。凌玥没有说一句话。但沈玉注意到,凌玥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红的,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淡淡的、像花瓣一样的粉红。
她没有拒绝沈玉的靠近。她没有说“放我下来”,没有说“不用你管”,没有说“离我远点”。她只是安静地趴在沈玉背上,让沈玉背着她走过那条长长的、种满梧桐树的路。
那个画面,沈玉记了九年。
沈玉睁开眼睛,办公室还是那么安静,窗外的城市还是那么亮。她坐在椅子里,觉得自己像一艘搁浅的船,被记忆的潮水推回了海岸,又搁在那里,进退两难。她想起凌玥那些“没有拒绝”的瞬间——没有拒绝她的画,没有拒绝她的靠近,没有拒绝她的帮助。那些“没有拒绝”,是她在这段感情里收到的全部回应。它们太轻了,轻到风一吹就会散。但它们是她仅有的东西,她把它们攥在手里,攥了九年,不敢松手。
可是现在,凌玥在拒绝她。不是直接说“你走吧”,不是直接说“我不需要你”,而是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沉默。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门不开。凌玥把自己关在那扇门后面,把沈玉关在门外。沈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凌玥在想什么,不知道她还要等多久。这种“不知道”是她最害怕的东西。她不怕等待,她怕的是等待没有尽头。她不怕凌玥推开她,她怕的是凌玥推开她之后,再也不回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玉拿起来——许半夏:“沈玉,你回家吧。别在公司熬了。你明天还有会。”沈玉看着那行字,觉得许半夏说得对。她应该回家,应该洗澡,应该躺下,至少闭上眼睛休息几个小时。但她不想动。她怕自己一走,凌玥的消息来了,她不能第一时间看到。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六岁的凌玥又出现了。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头看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沈玉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她。她想走进去,想坐在凌玥旁边,想和她说话。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了很久。等凌玥擡起头看她。凌玥没有擡头。
沈玉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凌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凌玥,你还好吗?”没有回复。她打了几个字:“凌玥,我很想你。”然后删掉。又打了“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在这里”,也删掉。打了“你开门好不好”,还是删掉。她不知道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没用——如果凌玥不想回,她发什么都像在打扰。如果凌玥想回,她什么都不用发,凌玥也会回。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电梯从二十三层下降到地下一层,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工作,不是明天的会议,而是九年前那个下午。凌玥趴在她背上,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手臂环着她的脖子。她们走过那条长长的、种满梧桐树的路。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凌玥的耳朵是粉红色的。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拒绝。
那个“没有拒绝”,是沈玉在这段感情里收到的全部回应。她靠这个活了九年。
沈玉睁开眼,发动了车。引擎的低鸣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她挂挡,打方向盘,车身无声地滑了出去。经过凌玥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的视线向上看了一眼。二十七楼,那扇窗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