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十年了 (3/4)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玉。”
她们没有回酒店。沈玉牵着凌玥的手,在涩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她们只是走,走过亮着灯的便利店,走过关了门的药妆店,走过还在营业的居酒屋。居酒屋里传出人们的笑声和碰杯声,很热闹,但那些热闹和她们无关。她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不需要碰杯的世界。那个世界的边界是她们交握的手——手以内是彼此,手以外是全世界。她们不需要全世界,她们只需要手以内的那一点点空间。那一点点空间够她们呼吸了,够她们活下去了,够她们从旧的一年走到新的一年,从涩谷的这头走到那头,从沈玉的心里走到凌玥的心里。两条路,在凌晨的涩谷,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在便利店的纸杯旁边,交汇了。从此不再分开。
“凌玥。”
“嗯。”
“你冷不冷?”
“有一点。”
沈玉停下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凌玥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沈玉把余出来的那一截塞进凌玥的大衣领子里,动作很仔细,像在包装一件易碎品。
“还冷吗?”沈玉问。
凌玥看着沈玉空空的脖子。“你不冷吗?”
“不冷。”
凌玥知道沈玉在说谎。她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凌玥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把沈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沈玉的手很凉,凉到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凌玥把那只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用掌心的温度暖它。她不知道要暖多久,但她会一直握着。握到沈玉的手和她一样暖为止。
她们继续走。沈玉的右手在凌玥的左边口袋里,凌玥的左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握着沈玉的手。她们走得很慢,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不是实的。地面是实的,涩谷的柏油路,凌晨时分还闪着微光,像一条刚刚下过雨的、还没有干的河。她们走在那条河上,逆流而上,不知道上游是什么,不知道下游在哪里。但她们不关心了。上游是过去,下游是未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此刻她们在涩谷,在凌晨,在彼此的口袋里,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小路上。此刻她们活着,在呼吸,在心跳,在握着对方的手。此刻就是全部。
凌晨两点,涩谷的灯开始灭了。不是全部灭掉,是那些大的、亮的、耗电的灭了。小的、暗的、省电的还亮着——路灯、便利店、自动贩卖机。凌玥和沈玉走到一台自动贩卖机前,沈玉停下来,买了两罐玉米浓汤。热的,烫手。她把一罐递给凌玥,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好喝吗?”凌玥问。
“嗯。你也喝。”
凌玥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玉米的味道很浓,很甜,很暖。从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到达胃里。胃暖了,身体就暖了。身体暖了,心就暖了。心暖了,就不会再说“我没事”了。因为有事也没关系了,有人会递给你一罐玉米浓汤,站在涩谷的凌晨,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陪你喝。
“凌玥。”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涩谷吗?”
“你说过了。因为这里是全世界最亮的地方。”
沈玉摇了摇头。“那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沈玉看着她,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是“我想和你一起站在光里”。沈玉没有说出来,但凌玥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沈玉想和她一起站在光里,不是她站在光里看沈玉,也不是沈玉站在光里看她。是她们一起站在光里,被同一盏灯照着,被同一束光照亮,在同一片光芒下,变成两个发光的、不需要隐藏的、可以被人看到的人。
“沈玉,我们站在光里了。”
沈玉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嗯。我们站在光里了。”
她们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捧着玉米浓汤,身上披着路灯的光。光很弱,橘黄色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它没有灭。它亮着,在涩谷的凌晨,在无人的街道,在她们湿漉漉的眼睛里。亮着。不会灭。
凌晨三点,她们走到了涩谷的一条河边。河很窄,水很浅,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路灯,橘黄色的,一颗一颗的,像一串被遗落在水里的珍珠。沈玉和凌玥站在河边,谁都没有说话。她们不需要说话了。所有该说的话,都在那个吻里,在那个十指相扣里,在沈玉说“光会找到你”的那句声音里,在自动贩卖机的玉米浓汤里,在涩谷凌晨的这条无名小河边。语言是多余的。语言太慢了,太轻了,太容易误解了。手不会说谎,手握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没有“但是”,没有“也许”,没有“如果”。就是在一起。
沈玉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递给凌玥。“许愿。”
凌玥接过硬币。“许什么?”
“新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凌玥看着那枚硬币。上面印着日本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它代表什么——代表一个愿望,一个可以放进河里的、可以被水流带走的、可以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愿望。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然后她把硬币扔进了河里。硬币落水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但凌玥听到了。它说——“好”。
沈玉也扔了一枚硬币。两枚硬币沉到了河底,并排躺着,像两颗靠得太近的、再也不分开的星星。
“你许了什么?”凌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