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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不敢信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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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信

搬进隔壁之后的第一个周末,上海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很细,像无数根透明的针从天空扎下来,扎在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吵,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翻书,一页一页地,不知疲倦。

凌玥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雨丝。阳台不大,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几盆绿植。她搬进来的时候买了那些绿植,卖家说很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她养了半年,死了两盆,剩下的三盆茍延残喘,叶子发黄,边缘卷曲,像三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她不会养植物,她连自己都养不好。但沈玉搬来之后,那些绿植开始变绿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学会了养植物,是因为沈玉会帮她浇水、施肥、剪掉枯叶。沈玉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但凌玥知道她在。每天早上,她打开阳台的门,会看到沈玉蹲在那几盆绿植前面,用手指戳一下土,判断要不要浇水。那个画面让凌玥觉得,沈玉也在养她。不是浇水施肥剪枯叶,是另一种养——用“早安”和“晚安”,用粥和围巾,用“你画的光总是很好看”和“你瘦了”。她在那些话里慢慢地变绿了,叶子不黄了,边缘不卷了,她活过来了。

身后传来敲门声。不是大门,是阳台的门。沈玉从隔壁的阳台跨过来了。她们的阳台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大约一米高,腿长的人一跨就过来了。沈玉腿长,所以她总是跨过来。凌玥说过“你走正门”,沈玉说“正门太远了”。正门要走三步,跨墙只要一步。沈玉选了一步。

“又在看雨?”沈玉走过来,站在凌玥旁边。

“嗯。雨很好看。”

沈玉看着那些雨丝,看了一会儿。“你以前说,你喜欢下雨天。”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凌玥转过头看着沈玉。沈玉的侧脸在雨天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很柔和,没有晴天那种锋利的感觉。她的睫毛上沾了几颗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凌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拂掉了那些水珠。沈玉没有躲,她闭上了眼睛,让凌玥的手指在她的睫毛上停留了几秒。

“沈玉。”

“嗯。”

“你记不记得毕业典礼那天?”

沈玉睁开眼睛,看着她。雨还在下,沙沙的声音像背景音乐,像她们之间的BGM。凌玥不知道那首BGM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它是温柔的、缓慢的、带着一点点悲伤的,像一个人站在雨中,看着另一个人走远。

“记得。”沈玉说。

“那天你在哪里?”

沈玉沉默了几秒。“在校门口。银杏树下。”

凌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猜到了,但听到沈玉亲口说出来,她还是哭了。她在校门口,银杏树下,凌玥在操场上,人群里。她们的距离不到两百米,但她没有看到沈玉,沈玉也没有叫她。她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不同的方向,想着同一个人。

“我在操场上。”凌玥说,“站在人群里。我想,也许你会来找我。也许你会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说‘凌玥,毕业快乐’。我等了很久。你没有来。”

沈玉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我在等你出来。我想,也许你会从校门口走出来,看到我,说‘沈玉,再见’。我等了很久。你没有出来。”

凌玥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出来了。我走得很慢。我想,也许你会在门口等我。我走到门口,没有看到你。我以为你走了。”

沈玉伸出手,握住了凌玥绞在一起的手指。“我没有走。我站在银杏树后面。我怕你看到我,不想见我。所以我躲起来了。”

凌玥擡起头,看着沈玉。沈玉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家的孩子。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好了”的光,是那种“我可以开始好了”的光。很微弱,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灯,但它亮着。在雨里,在阳台上,在她们终于说出毕业那天各自在哪里的这个瞬间,那盏灯亮了。

“沈玉,我当时在等你。等了一整个毕业典礼。从校长讲话到颁发毕业证书,从颁发毕业证书到合唱校歌,从合唱校歌到人群散去。我一直在等。我以为你会来。”

沈玉把凌玥拉进怀里,抱住了她。“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毕业前那段时间,你一直躲着我。我找你说话,你说‘嗯’。我约你吃饭,你说‘不用了’。我送你礼物,你说‘谢谢’。你的‘嗯’‘不用了’‘谢谢’,像一堵墙。我站在墙这边,你站在墙那边。我喊你,你听不到。我以为你不想听了。”

凌玥把脸埋在沈玉的肩窝里,闻到那股淡淡的皂香。和十年前一样,和每一次靠近时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在被动地接受。她是主动的,她在告诉沈玉——我没有不想见你。我只是不敢。我怕见了你,会说错话,做错事,让你失望。所以我躲起来了。躲在“嗯”后面,躲在“不用了”后面,躲在“谢谢”后面。那些墙不是为你砌的,是为我自己砌的。我怕你看到墙里面的我,会觉得我不够好。

“沈玉,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怕见了你,会忍不住说‘我喜欢你’。那时候我觉得‘我喜欢你’是不对的。我们应该好好学习,应该考上好大学,应该成为更好的人。‘我喜欢你’会让我们分心,会让我们成绩下滑,会让我们的未来变得不确定。我不敢。我怕我的‘我喜欢你’会毁了你。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让你猜了三年。你猜到了吗?”

沈玉的眼泪滴在凌玥的头发上。“猜到了。但不敢信。因为你不说,我不确定。”

凌玥从她怀里擡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沈玉,我现在说了。我喜欢你。从十六岁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毕业那天,我在操场上等你。等了很久。你没有来。我走到校门口,走得很慢。我想,也许你会从某个地方冲出来,叫我的名字。你没有。我走过了银杏树,走过了小吃街,走过了公交站。你没有来。我上了车,车开了,我回头看了校门。你不在。我以为你走了。我不知道你站在银杏树后面。我不知道你在看我。”

沈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在看你。你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了,学士服的带子没有系好,拖在地上。你走得很慢,慢到我觉得你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我以为你在等别人。”

凌玥伸出手,擦掉沈玉脸上的眼泪。“我没有等别人。我一直在等你。从高一到高三,从教室到操场,从走廊到天台。我一直在等。等你说‘我喜欢你’。你没有说。你只是看。你看了我三年,我感受到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喜欢你’。也许你只是习惯看我,也许你只是觉得我好看,也许你对每个人都这样。我不敢确定。你不说,我就不确定。”

沈玉握住凌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凌玥,我现在说了。我喜欢你。从十六岁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毕业那天,我在银杏树后面看你。你走出来的时候,我想叫你。但我不敢。我怕你回头,看到我,说‘你怎么在这里’。你的语气如果是冷的,我会碎。我承受不起那个‘你怎么在这里’。所以我躲起来了。我看着你走远,走到小吃街,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开了,你回头了。你在看校门。我不知道你在看我。我以为你在看别人。”

凌玥的眼泪滴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沈玉,我们好傻。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等了同一个人,等了那么久。你站在银杏树后面,我站在操场上。你等我出来,我等你进来。我们都没有等到。因为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动。”

沈玉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雨声,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是“释然”。她终于知道了,毕业那天,凌玥也在等她。不是她一个人在校门口站着,不是她一个人看着校门,不是她一个人在银杏树后面躲着。凌玥也在,在操场上,在人群里,在等她。她们都在等,都没有等到。但她们等到了今天。今天,在阳台上,在雨中,在十年后的这个瞬间,她们终于等到了。不是等到了对方,是等到了答案——原来你也在等我。原来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双向的,只是没有说出口。

“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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