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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举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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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证

凌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那个文档夹了。不是忘了,是不敢。那个文档夹叫“手稿”,里面存着她从大学到现在所有的创作记录——草稿、线稿、色稿、每一次修改的版本,还有那些她随手拍下的、画到一半就放弃的、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废稿。那些废稿像她的日记,记录着她每一个画不出来的夜晚,每一次想放弃的瞬间,每一笔“我不行了”但最后还是画完了的坚持。她不敢打开,因为那些废稿里有太多她自己都不想看到的东西——焦虑、怀疑、自我否定。她怕打开之后,那些情绪会从屏幕里涌出来,把她淹没。

沈玉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她知道凌玥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一只手在她身后托着,告诉她“你可以”。沈玉的手放在凌玥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刚好是让人安心的重量。那只手在说——我在。你打开,我和你一起看。你不打开,我也在这里。

凌玥深吸一口气,双击了那个文档夹。屏幕亮了,密密麻麻的文档排列在眼前,按日期排序,从七年前到今天。她看着那些日期,觉得时间在她面前展开了一条路,从二十岁的自己通向二十六岁的自己。那条路很长,很曲折,有上坡有下坡,有平坦有坑洼。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六年,摔过很多次,哭过很多次,想过放弃很多次。但她走过来了。因为画画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如果不画画,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沈玉凑近了一点,看着屏幕上的文档。“这是你大学时的作品?”

“嗯。大二的。画的是学校门口的那条街。”

沈玉点开那张图。画面很乱,线条不流畅,颜色也不协调。街上有很多人,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凌玥看着那张画,觉得它很丑,丑到她不想承认是自己画的。但沈玉说——“这个人的姿势画得很好。她在跑,但你看她的脚,前脚掌着地,后脚跟擡起来。你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凌玥转过头看着沈玉。沈玉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显得很柔和,没有白天那种锋利的感觉。她的眼睛很专注,像在看一幅很珍贵的、需要仔细品味的画。凌玥看着那双眼睛,觉得沈玉在看的不是画,是她。是二十岁的她,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画那些模糊的脸。她不知道那些脸是谁,但她想画出“人”的感觉——流动的、匆忙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感觉。她画出来了,但不够好。沈玉说“很好”,不是因为她画得好,是因为她试了。她试了,就没有遗憾。

她们一张一张地看。凌玥的创作过程记录很完整,从第一版草稿到最后一版成品,每一次修改都有时间戳。有些画改了十几版,每一版都不一样——构图变了,颜色变了,人物的位置变了。凌玥看着那些被淘汰的版本,觉得它们像她的孩子,有些活下来了,有些死了。死掉的那些,她也没有扔掉,她把它们存在文档夹里,偶尔翻出来看看,告诉自己——我走过这条路,这条路不通,但我走过。

“沈玉,你看这张。这是‘水’系列的第一版草稿。和你最后看到的那张完全不一样。”

沈玉看着那张草稿。画面上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船上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回头看岸。岸很远,远到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线。那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回去。

“这张也很好。”沈玉说。

凌玥摇了摇头。“不好。太直白了。水不是海,水是水。海有形状,水没有。我要画的是没有形状的水。”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画出来了。第六张。水的本质。”

凌玥的鼻子发酸。她想起那张画——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像清晨第一缕光照进房间之前、眼睛刚刚睁开但还没看清任何东西时的那种视觉状态。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名字。那就是水的本质。也是她的本质——她不是一个可以被定义的人。她不是“抄袭者”,不是“小众插画师”,不是“凌玥”。她就是她,在画纸上流动,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名字。她只是她。这就够了。

她们整理了整整一个下午。凌玥把所有的创作过程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截屏、标注日期、打包。沈玉在旁边帮她检查,确保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可以证明她清白的细节。她们配合得很默契,默契到像在一起工作了十年。但她们才在一起几个月。不过那些等待的十年,也是一种在一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一起,是灵魂意义上的在一起。她们用十年时间,把彼此的频率调到了同一个波段,所以现在,当她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对同一台电脑,整理同一个文档夹,她们不需要磨合,不需要适应,不需要“慢慢来”。她们已经慢过了。现在可以快了。可以自然地接过对方递来的鼠标,自然地碰到对方的手指,自然地笑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傍晚的时候,凌玥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些画把她带回了过去,带回了那些画不出来的夜晚,那些想放弃的瞬间,那些“我不行了”但最后还是画完了的坚持。她看着那些过去的自己,觉得她们很辛苦,很孤独,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坚持什么。但沈玉知道。沈玉在看,在看她每一张画,在看她每一个修改的版本,在看她那些被淘汰的、死掉的、没有人看过的孩子。沈玉在看,这就够了。

“凌玥,你休息一下。我来。”

凌玥摇了摇头。“不用。我还可以。”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温柔。“那你喝口水。”

凌玥点了一下头。沈玉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凌玥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和沈玉的手一样。沈玉的手也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凌玥握着那杯水,觉得她在握沈玉的手。不是真的握,是水的温度在替沈玉握。沈玉总是这样的——把她的温度藏在各种东西里,藏在热可可里,藏在抹茶拿铁里,藏在温水里,藏在“你喝口水”的那句声音里。凌玥喝下去了,那些温度流进她的身体里,从喉咙到胃,从胃到心脏,从心脏到四肢。她在那些温度里变暖了,不是身体变暖,是心变暖。心暖了,就不会再说“我没事”了。因为有事也没关系了,有人会递给你一杯温水,坐在你旁边,说“你休息一下”。

“沈玉。”

“嗯。”

“你为什么会做这些?你不是律师,不是侦探,不是公关专家。你为什么要替我做这些?”

沈玉看着她,想了想。“因为是你。”

“是我,你就做?”

“嗯。是你,我就做。”

凌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放下水杯,伸出手,抱住了沈玉。沈玉也抱住了她。她们在电脑前,在那些被整理好的证据旁边,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久到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久到她们的体温融化了彼此心里最后一块冰。

那天晚上,沈玉没有回家。她留在凌玥的工作室里,和凌玥一起把所有的证据刻成了光盘。光盘很薄,很轻,但凌玥觉得它们很重。重到她的手指在发抖,重到她的手臂在发酸,重到她的肩膀在往下沉。那些光盘里装着她的过去,她的努力,她的“我不行了”但最后还是画完了的坚持。她把它们交给沈玉,沈玉把它们交给律师,律师把它们交给法院。那些光盘会替她说话,替她说——“我没有抄袭。这些画是我画的。这些是我的手稿,我的底稿,我的创作过程记录。它们是证据,它们不会说谎。”

“沈玉。”

“嗯。”

“你说,法院会信吗?”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坚定。“会。因为证据不会说谎。”

凌玥看着沈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色,嘴唇干裂了。她看起来很累,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好了”的光,是那种“我不会放弃”的光。那束光从十六岁开始亮着,亮了十年,从来没有灭过。它照亮了凌玥的过去,照亮了凌玥的现在,也会照亮凌玥的未来。凌玥看着那束光,觉得她不是一个人。沈玉在她旁边,在她身后,在她每一个快要撑不住的瞬间伸出手,说“我在”。

“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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