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那十年(上)[番外]
那十年(上)
沈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决定去北京读大学的。也许是因为北京够远,远到可以让她忘记一个人。从淮景到首都,一千二百公里,坐火车要十二个小时。她以为距离可以冲淡一切,以为时间可以覆盖一切,以为新的城市、新的人、新的生活可以让她不再在每个失眠的夜晚想起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冰蓝色的,不,凌玥的眼睛不是异瞳,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她记得很清楚。她什么都记得。
北京很大。大到她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丢进海里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水花,没有人知道她沉了。她喜欢这种感觉。被淹没的感觉,消失的感觉,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的感觉。因为她想被看到的那个人,不在北京。她在杭州,在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沈玉够不到的地方。
大学四年,沈玉是图书馆的常客。不是因为她爱读书,是因为她不知道回宿舍之后还能做什么。宿舍里有三个人,她们会聊天、追剧、打电话给男朋友。沈玉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她只有凌玥。凌玥不在北京,不在她身边,不在她任何一个“可以去找她”的距离之内。她只能在图书馆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变绿。一年又一年,树在长高,她在变老。但凌玥在她心里没有变,还是十六岁的样子,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大二那年秋天,沈玉去了杭州。不是特意去的,是有一个学术会议在浙大举行。她报名了,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从北京到杭州。火车上的她睡不着,看着窗外。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了南方的丘陵,从灰色变成了绿色,从陌生变成了熟悉。她离家越来越近,离凌玥也越来越近。凌玥在杭州,在中国美院,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沈玉知道,因为她查过。她查了很多遍,从大一查到大二,从北京查到杭州。她知道凌玥的学校在哪条街,知道凌玥的专业是插画,知道凌玥的宿舍在哪一栋。她知道很多,但她不敢去。
会议在第一天就结束了。沈玉没有参加第二天的议程,她去了美院。不是去找凌玥,是想去看看。看看凌玥生活的城市,看看凌玥走过的路,看看凌玥画过的风景。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门,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难跨过的门。不是因为它高,是因为门后面有凌玥。凌玥在里面,在某个教室里,在某个画室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画画。画猫,画树,画窗户,画那些沈玉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的、安静的、温柔的、像凌玥一样的东西。
沈玉站了三个小时。从下午到傍晚,从阳光明媚到暮色四合。她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背着画板、提着颜料、三三两两地走过。她在人群里找凌玥,找那张她记了四年的脸。她找到了。凌玥从校门里走出来,和同学说笑,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散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又放下。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小腿处轻轻晃动着,像一片正在流动的云。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沈玉从来没有见过凌玥这样笑。高中时的凌玥不笑,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看书,安静地走过走廊,安静地不说“谢谢”,不说“你好”,不说“我喜欢你”。沈玉以为她不会笑,或者不想笑。但她会笑的,在沈玉不在的时候,在那些沈玉看不到的、够不到的、不属于她的时刻里。
沈玉想叫她。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个名字,但她发不出声音。她怕凌玥看到她之后,脸上的笑容会消失。她怕自己出现在凌玥的世界里,会让凌玥的世界变暗。她怕自己是那个让凌玥收起笑容的人。所以她沉默。站在人群里,看着凌玥走远,走到小吃街,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开了,凌玥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沈玉站在那里,在银杏树下,在夕阳里,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不认识她的、不会在意她的陌生人中间。她不知道。沈玉不想让她知道。
那天晚上,沈玉没有回北京。她退了火车票,在杭州住了一晚。酒店很小,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有路灯,橘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湖。沈玉坐在窗前,看着那个湖,想着凌玥。凌玥在做什么?在画画?在吃饭?在洗澡?在和朋友聊天?在笑?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杭州,在凌玥的城市,在离凌玥不到三公里的酒店里,想着凌玥。她想给凌玥发消息,但她们没有联系。高中毕业后,她们再也没有说过话。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邮件。什么都没有。沈玉不知道凌玥的手机号码,不知道她的微信号,不知道她的邮箱。她只知道凌玥在美院,在杭州,在南方,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够不到,所以她只能想。想到睡着,想到天亮,想到不得不回北京。
大三那年,沈玉开始创业。不是因为她想赚钱,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想凌玥。她租了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在五道口的一栋老楼里,墙皮会掉,窗户关不严,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中间只吃一顿饭,喝很多杯咖啡。她学了很多东西——怎么注册公司,怎么写商业计划书,怎么找投资,怎么管团队,怎么在谈判桌上不让步。她学得很快,因为她没有退路。失败了,就要回家,就要面对父亲“你一个女孩子创什么业”的质疑,就要回到那个没有凌玥的、灰蒙蒙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里。她不想回去,所以她拼。
但拼也没有用。凌玥还是会出现在她脑子里,在她休息的间隙,在她喝咖啡的瞬间,在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那几秒。凌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校门口,和同学说笑,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沈玉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在偷东西。偷凌玥的笑容,偷凌玥的快乐,偷那些不属于她的、凌玥在别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珍贵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她不应该偷,但她控制不住。因为那是她仅有的凌玥——不是真实的,是记忆里的,是想象中的,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描摹、反复修改、反复美化的凌玥。真实的凌玥在杭州,在美院,在离她一千二百公里的地方,在她够不到的距离里。她够不到,所以她只能偷。
创业第一年,沈玉亏了钱。不是亏了很多,但够她心疼。她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南方的天空,想凌玥在做什么。凌玥在画画吗?画什么?猫?树?窗户?还是那些她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的、安静的、温柔的、像凌玥一样的东西?沈玉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想凌玥,在每个加完班的深夜,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在那些看不到星星、只有雾霾和灯光的夜晚里。她对着南方的天空说——“凌玥,我好累。”风没有回答。她哭了。
创业第二年,沈玉赚了钱。不是很多,但够她活下去了。她换了办公室,搬到了CBD的一栋写字楼里,窗户很大,可以看到整个北京。她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巨大的、忙碌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城市,觉得自己也在这座城市里,在那些高楼之间,在那些车流之间,在那些不睡觉的人之间。她活着,在赚钱,在长大,在变成她想要成为的人。但她不快乐。因为她想分享快乐的那个人,不在北京。她在杭州,在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沈玉够不到的地方。
创业成功那年,沈玉回了一趟老家。不是想家,是想去高中母校看看。她坐火车,从北京到老家,十二个小时。她在火车上没有睡,看着窗外。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灰色变成了绿色,从陌生变成了熟悉。她离家越来越近,离凌玥也越来越近。凌玥不在老家,她在上海。沈玉知道,因为她查过。她查了很多遍,从大四查到创业,从北京查到上海。她知道凌玥在上海,在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里,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她知道凌玥在画画,画很多画,有些被人看到了,有些没有。她知道凌玥一个人,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她知道很多,但她不敢去。
她去了母校。
天台的门没有锁。沈玉推开门,走了出去。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走到栏杆前,面朝这座城市——那些矮矮的房子,那些窄窄的街道,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路。一切都很小,小到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城市的边界。但她当年觉得这里很大,大到她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现在她走出去了,去了北京,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她成功了,有公司,有钱,有名。但她不快乐。因为她想分享快乐的那个人,不在这里。她在上海,在法租界,在离她很近又很远的地方,在她想去找但不敢去找的距离里。
沈玉站在天台上,吹了一下午的风。风从东边吹来,吹过操场,吹过教学楼,吹过那棵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沈玉看着那些叶子,想起毕业那天,她站在银杏树后面,看着凌玥从校门口走出去。凌玥走得很慢,慢到她在等凌玥回头。凌玥没有回头。她走到小吃街,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开了,她回头了。她在看校门。沈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以为她在看别人。她不知道凌玥在看她。她不知道凌玥也在等,等她叫自己的名字。她没有叫。凌玥没有等到。她们都没有等到。
“凌玥,我拿到第一桶金了。”沈玉对着风说。声音很大,大到风都盖不住。但风没有回答。它只是吹,吹过沈玉的头发,吹过她的脸,吹过她湿漉漉的睫毛。她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孩子一样的、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哭。她哭自己等了那么久,哭自己不敢去找凌玥,哭自己站在这里、对着风说话、风不会回答、凌玥也不会听到。她哭自己是一个胆小鬼,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在任何人面前都说“我没事”。但她在凌玥面前,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不敢叫凌玥名字的、站在银杏树后面的、怕凌玥的笑容会消失的胆小鬼。
那天晚上,沈玉没有回北京。她在淮景住了一晚,住在高中时住过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她高中时画的画——凌玥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凌玥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凌玥在走廊上和同学说话时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画很丑,比例不对,线条僵硬,颜色也调得不准。但她没有扔掉,她全部带到了北京,又带回了老家。它们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比公司、比钱、比任何“成功”都珍贵。因为它们是凌玥。是那些年她唯一拥有的凌玥——不是真实的,是画里的,是她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笔、自己的心描摹出来的凌玥。画很丑,但她是用心画的。她的心画了很多年,画到了今天,画到了这一刻。
沈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白到像一张空白的画纸。她看着那张画纸,在上面画凌玥。不是用笔,是用心。她画凌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校门口,和同学说笑,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沈玉看着那个笑容,也跟着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知道那个笑容不是给她的,但她还是觉得好看。因为那是凌玥。凌玥笑,她就想笑。凌玥哭,她就想哭。凌玥开心,她就开心。凌玥不开心,她也不开心。她的情绪被凌玥牵着走,从十六岁开始,到现在,到以后,到永远。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她知道她离不开。离不开凌玥,离不开那些画,离不开那些“她不知道我在等她”的、漫长的、孤独的、但又不舍得放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