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沉重的羽翼 (3/4)
周知夏听着,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看着林砚冰比划的那个刺眼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快,甚至有点幼稚地伸手,想把林砚冰比划着“×”的手拉开。仿佛那个手势,是对凌又又的一种轻慢。
幸好,沉浸在讲述中的林砚冰完全没有注意到发小这略显突兀的小动作。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更沉重的过往。
“后来……” 林砚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脸上的兴奋褪去,染上了一层凝重,“08年那场大地震,你还记得吧?周博士?你大四那年,是不是还参加了你们学校的心理干预组,去了灾区?”
周知夏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通过杯壁传递到指尖,却驱不散心头骤然泛起的寒意。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毁灭与死亡。
刚二十出头的她,以优异的专业成绩破格入选了学校的心理援助队。在断壁残垣间,在临时安置点弥漫着消毒水和悲伤气息的帐篷里,她见证了人类在极端灾难下迸发出的惊人勇气,也触摸到了那些被撕裂的心灵深处最深的恐惧和无助。那短暂的经历,刻骨铭心。
她随后的硕士论文,研究方向就是“青少年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与创伤后成长(PTG)的辩证认知观”。
“凌又又那年…不到7岁吧” 林砚冰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正好跟她妈妈回老家探亲…就在震中附近…她父亲…是位工程师,地震发生后,第一时间就率领大型工程机械队冲进一线救灾…结果…” 林砚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遇险…人没了…大概是老天爷…实在不忍心吧,她们母女待的那个镇…整个…就剩她们娘俩…活了下来。”
“真是不容易…” 林砚冰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
周知夏沉默着。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些刻意尘封的、属于灾区的碎片记忆,被林砚冰的寥寥数语猛地掀开一角。
虽然具体的人脸、具体的声音、具体的场景,经过时间的冲刷,专业的疏导和长时间的自我催眠疗愈已然模糊。
但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那种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反复撕扯的极限情绪张力,那种混杂着消毒水、尘土、眼泪和微弱生命气息的复杂味道,仿佛瞬间又充斥了鼻腔和胸腔。
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源自躯体的焦虑感袭来,下意识地起身,走向角落的冰箱,想找点冰水冷静一下。
林砚冰没有停顿,继续讲述着,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感慨:“就是那之后,我格外关注她。有空就溜去师妹的道馆看她。那孩子…怎么说呢?好像没太受影响,到是她妈妈开始表现得非常疏离,经常看着她发呆,基本就不再跟人说话了。不过娃还是那么专注,那么有韧劲,但眼神里…就是多了点东西。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我看运动员准,我知道她是块真金!”
秦书都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知道你看人准!沙发贵!你再蹦跶两下,赔完钱下个月你得吃土了!”
林砚冰被秦书一吼,悻悻地坐回沙发,小声嘟囔:“我工资是零花钱!零花钱懂不懂!” 但还是收敛了些,接着说道:“后来少年队选拔,她果然一路过关斩将,那身体素质,那反应速度,那战术意识…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我练了她整整四年!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就拿了冠军!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唉…”
林砚冰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惋惜和心疼:“好日子没过几天…她妈妈…也去世了。”
“去世了?” 周知夏拿着冰水的手停在半空,猛地转过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错愕。
有那么几秒钟,周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像个突然接收到错误指令的精密仪器,无法将“地震”、“丧父”、“丧母”、“孤身一人”这些沉重的词汇,与那个在阳光下朝她挥手、在训练场眼神倔强、甚至带着点狡黠问她“能不能给我催眠”的鲜活身影联系起来。
她曾无数次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凌又又的家庭背景。她想象过她可能有一对开明而坚韧的父母,在物质和精神上给予她丰厚的滋养,才造就了她那份超越年龄的洒脱和蓬勃的生命力。
她推测过她的父母或许从事体育或教育相关行业,理解并支持她的梦想。她想过各种“幸福”的可能性,唯独没有想过“不幸”,更没想过“孤身一人”。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失语,甚至忘记了自己作为心理学者应恪守的界限。
“因为…什么?” 周知夏的声音有些干涩,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已经超出了“好奇”的范畴。
林砚冰蜷起腿,双手抱住膝盖,摇了摇头,脸上是无奈和沉重:“不知道。这么伤心的事,除了当时尽可能给她关怀,陪她熬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谁也没好意思去详细追问。大家都心照不宣,尽量不去触碰她的伤口。哎…世事无常,麻绳专挑细处断。”
她顿了顿,语气中又带上了由衷的敬佩,“不过,我是真服她!真的!换做是我,遭遇这种接二连三的打击,整个人绝对就垮了,废了。可她不一样!”
林砚冰的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虽然因为母亲去世,她错过了至关重要的一次选拔机会。但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她回来了!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回来了!埋头苦练!第二年,全运会!硬是又给她把冠军拿回来了!那份韧劲儿,那份心气儿,绝了!”
周知夏一言不发地听着,握着冰凉玻璃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脑海中,初见时凌又又头顶那个一颤一颤的“冲天炮”小揪揪,此刻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那个看似孩子气的、甚至有点滑稽的发型,此刻却成了某种顽强生命力的象征。
“还有呢!” 林砚冰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她伸手拍了拍周知夏的腿,带着愤懑,“本来,凭她的实力和成绩,国家队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临门一脚,被人阴了!尿检出了问题!我们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动用所有关系去查,尽可能搜集证据!我亲自跑到总局去申诉,材料递了一摞又一摞!天天催他们开听证会!结果呢?好赖就是不给我消息!拖!就硬拖!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陷害的,也都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可就是…唉!”
林砚冰说到最后,拳头捏得咯咯响,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那是作为师父却无法保护徒弟的深深无力感和愤怒。
最后,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满眼复杂地看着周知夏,下了个结论:“所以我说,我都不知道跆拳道是旺她还是妨她。带给她荣耀和希望,也带给她常人难以想象的伤痛和挫折。看着她一路走来,我甚至幻想过她站在奥运会最高领奖台上的样子…无论她在哪个赛场,我都会去看她比赛的!真的!”
林砚冰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惋惜,“可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尤其是这次被阴,好像她彻底寒了心。她居然萌生了退役去读书的念头…我…我反正不同意!” 她像个固执的小孩,扭了扭身子,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最初的问题,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炬地再次射向周知夏:“诶!不对!话题怎么被你带跑了!你还没说呢!你!周知夏!为什么跟她练跆拳道?你为什么不跟我练?我是她师父!我比她厉害!经验比她丰富多了!”
周知夏还沉浸在关于凌又又身世的巨大冲击波中,心绪翻腾,呼吸都有些不畅。那些简短的描述,在她脑海中已经自动勾勒出一幅幅沉重而鲜活的画面,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此刻面对林砚冰孩子气的质问,她有些心力交瘁,勉强打起精神应付:
“跟你练?” 周知夏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无奈,“林大教练,您看看您自己,省队那一大摊子事,一群‘反骨仔’嗷嗷待哺,离得了你这尊‘如来佛’?你有那个美国时间管我?”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至于为什么是她?缘分吧。就是找个地方锻炼身体,活动活动筋骨,又不是要去打比赛拿金牌,跟谁练不是练?刚好遇上了,就她了呗。”
就在这时,放在矮几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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