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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花影与心灯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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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白的头发从未刻意渲染,只是一丝不茍地梳向脑后,挽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素净却更衬出眉目如画。那份优雅中,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清冷与凌然,如同雪中寒梅,遗世独立。

“妈,” 周知夏进门,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母亲的身影,语气带着关切,“您怎么突然想起要做红烧肉了?是疗养院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门口的周雪英正从容地收拾着自己的随身小包,闻声转过头,唇角漾开一个极淡却极动人的微笑。“没什么,就是一念起,不知所以然。”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戏曲演员特有的韵味,“也许…是因为难得见你有这么长的假期,能让我‘随叫随到’吧。”

“妈……对不……” 周知夏心头一涩,下意识的嗫嚅涌到嘴边,想解释自己工作的忙碌,却又觉得任何解释在母亲这份含蓄的思念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最终只是默默上前,小心地搀扶着母亲起身,动作轻柔而熟练。

“没关系,” 周雪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坐进副驾驶座,“没有人能比妈更理解你。就像你刚出生没多久那会儿,我一忙团里的事或是巡演出差顾不上你,你姥姥说,只要给你放我的演出录像带,你就能不吵不闹,自己玩一整天玩具。”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

周知夏开着车子,闻言轻轻一笑,试图驱散心头的微涩:“太小了,都不记得了。印象比较深的是小升初的时候,您好像有个很重要的赈灾义演,不能送我,我还挺…失落的。” 她斟酌着用词。

周雪英转过头,清澈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你…生妈妈的气吗?”

“不,不生气,” 周知夏立刻摇头,语气真挚,“真的就是失落。而且…失落里,其实还藏着一点点骄傲。” 她轻叹一声,“那个时候,我已经朦朦胧胧地知道,您在做的事情,是非常、非常有意义的。”

周雪英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阳光通过车窗,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车厢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周知夏的心绪却随着这沉默飘向了更远的童年。

父亲,在她的记忆里,始终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长期的缺席,偶尔的见面都带着生疏的客气。母亲周雪英,更是忙碌的代名词。大型演出期间,常常深夜归来,她早已熟睡;长时间的全国巡演,几个月见不上一面是常态;还要应付各种电视节目的录制和采访。

即便在家,母亲也常常在灯下伏案工作,厚厚的演出计划、人才培养方案、剧目修改稿堆积如山。真正分给她的时间,如同指间沙,少得可怜。

大部分时光,是姥姥慈爱的陪伴。而周知夏从小就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当秦书、林砚冰、罗胜男那群同龄伙伴还在外面疯跑玩着骑马打仗、捉迷藏时,她已经在姥姥的悉心教导下,能将厚厚的《儿童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甚至还能咿咿呀呀地背下大段大段母亲唱过的戏文——梁祝化蝶的凄美、红楼葬花的哀婉、陆游唐琬的沈园绝唱、西厢记月下相会的旖旎……

后来上了小学,从同学或大人的只言词组里,她懵懂地知道了“离婚”这个词。于是,关于父亲,便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大人不提,她也从不问。

母亲的光芒太耀眼了,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努力地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更懂事、更配得上拥有这样一位母亲。可惜,她终究没能继承母亲那副唱戏的金嗓子,那婉转悠扬的尹派唱腔,于她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籁。

回到周知夏位于市中心、布置雅致充满书香气息又温馨的公寓。母女俩径直进了厨房。

周雪英先是利落地将那块漂亮的五花肉放入清水盆中,又滴入几滴香醋。“这样能泡出血水,去腥。” 她解释着,转身去拿周知夏买回来的其他食材。

周知夏赶紧接过来收拾,洗菜择菜,动作麻利。她没有立刻回答母亲之前关于工作的疑问,反而先关切地问:“妈,要不要给您搬张椅子坐着弄?站久了腿该疼了。”

“没关系,” 周雪英摇摇头让开一些地方。周知夏趁泡肉的时间,微笑着将摘好的翠绿青菜放在沥水篮里,又将洗干净的各式菌菇放入炖锅,加了清水和几片姜,开小火慢慢煨着。

淘好米,放进电饭锅,按下煮饭键。整个过程,周雪英就安静地靠在擦拭得锃亮的灶台边,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女儿忙碌的身影,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接着换成她动作流畅沥了沥五花肉的水,放在砧板上,“入了夏,没那么潮湿,感觉就好起来了。” 她手起刀落,将肉切成大小均匀的麻将块,再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水分。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仿佛不是在处理食材,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妙的表演。

“上次吃小馄饨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眉宇间藏着些心事。” 周雪英的声音打破了厨房里和谐的忙碌声,带着母亲特有的敏锐,“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

此时,周雪英已将切好的肉块放在一旁备用。她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倒入少许清亮的食用油,待油温升高,手腕轻抖,一小把晶莹的冰糖撒入锅中。

“炒糖色的时候,千万要耐心,火不能大,” 周雪英一边用锅铲轻轻搅动,一边再次温声教导着女儿,如同当年她的师父教导她唱腔身段,“要看着糖慢慢融化,变成漂亮的琥珀色,这时候下肉,颜色才红亮好看。”

周知夏在一旁认真地清洗着八角、桂皮、香叶等香料,看着冰糖在热油中渐渐融化,泛起细密金黄的泡沫,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焦甜的香气。

“嗯,我记得了。” 她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被母亲吸引。即使是最普通的家常烹饪,由母亲做来,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美感。

“说起来,” 周雪英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糖色变化,声音带着追忆,“我觉得我们一家三代,在做饭这事儿上,倒是挺有缘分。你姥姥的手艺,那才叫一绝。尤其是她做的香菇炒鸡,那香味…这么多年了,我再没吃过那么地道的味道。我和你,怎么做,都差点意思。”

“嗯,” 周知夏将洗好的香料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母亲备用,声音低了些,“姥姥…也去世十年了。”

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那个总是慈祥笑着,用温暖怀抱和可口饭菜填满她童年大部分时光的老人,已然远去。

周雪英握着锅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岁月流逝的怅然:“是啊,一晃,连我也退休了。”

周知夏看着母亲将吸干水分的肉块倒入锅中,瞬间,“滋啦”一声响,热油与肉块碰撞出欢快的交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焦糖的甜香猛烈地爆发出来,迅速占领了整个厨房。母亲熟练地翻炒着,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诱人的酱色。

“妈,” 周知夏看着母亲专注的侧影,忍不住再次提起,“您才退休,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为什么非要住疗养院?回家来,跟我一起住不好吗?我们可以请个专业的保姆照顾您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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