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相依为命的空间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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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夏的目光终于从书柜移开,落在书柜旁边一个舒适的单人阅读角。
一盏造型极具现代艺术感的落地灯——那是意大利设计大师阿切勒·卡斯蒂格利奥尼的经典之作Arco。抛物线形的灯杆优雅地延伸,大理石基座沉稳有力,灯罩下洒落一片柔和的光晕。
灯下的小书几上,随意地扣放着一本封面清新的《花卉栽培指南》。
周知夏轻轻拿起这本与周围硬核书籍风格迥异的园艺书。书下露出的,赫然又是一页写满数据的表格——“腾空后踢动作连贯性及滞空时间测试数据()”。
看着眼前这一切——浩瀚混沌的跨学科书海与严谨秩序的跆拳道技术角落;存在主义哲学与干枯的波斯菊;Arco灯与机器猫拖鞋;《花卉栽培指南》下压着的腾空后踢数据……无数看似矛盾的元素在此处碰撞、交融、共生。
周知夏站在原地,心中豁然开朗。她似乎更深刻地触摸到了凌又又身上那种强烈反差却毫不违和的“松弛感”的根源。
这绝不仅仅是性格使然。
早在这些混合着草叶清香与旧纸油墨味的日日夜夜里,她的神经突触就被父母留下的浩瀚精神遗产和自身严苛的专业训练,共同编入了一套独特的、高级的混沌算法。
哲学思辨赋予她洞察的深度,科学训练锻造她行动的精确,古典人文滋养她内心的丰饶,竞技体育则磨砺出她外显的锋芒。
这一切在她身上并非割裂的拼图,而是如同书架上的书籍,虽然领域迥异,却共同构筑了她灵魂的广厦。
那看似矛盾的特质——赛场上凌厉如刀锋,生活中呆萌如机器猫;能承受巨大的伤痛,也能为一片花瓣驻足;谈论深奥的理论时眼神沉静,说到好吃的时眼睛会放光——都在这里,在这个浓缩了她精神世界密码的书房里,找到了完美的注解。
“这些书……” 一个带着点水汽、比平时更显柔软的声音轻轻从周知夏身后响起。
周知夏闻声转身。
只见凌又又已换下了运动装,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蓝白相间的机器猫图案家居服!那标志性的蓝白色块,圆滚滚的机器猫笑脸,覆盖在她颀长挺拔的身躯上,瞬间冲淡了书房里严肃深沉的气氛,带来一种强烈的、近乎可爱的反差萌。
周知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再看看她身后那浩瀚深沉的书墙,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高高翘了起来,眼中盈满了纯粹的笑意。
好吧,这强烈的反差感,此刻达到了顶峰,却依旧和谐得不可思议。这大概就是凌又又独有的“松弛感”——在厚重与轻盈、深邃与简单之间自由切换,毫不费力。
“你是不是,” 周知夏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书几上那张“腾空后踢连贯性测试数据表”,巧妙地转移了可能涉及沉重话题的开场,“早就知道自己的后踢特别有优势?数据记得这么细。”
凌又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拿起那张表格,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面对熟悉事物的专注。“小时候在俱乐部,”她回忆道,声音带着点追忆的温暖,“林教练偶尔会来给我们上课。她说过,在跆拳道所有技术动作里,后踢是隐蔽性最高、杀伤力极强、最适合在比赛中进行防守反击的‘杀手锏’。”
她放下表格,做了个极其轻微的后踢提膝动作,即使穿着家居服,那瞬间绷紧的腿部线条也充满了力量感,“她总说,‘得后踢者得天下’。”
“我的身体条件,” 她继续分析,语气变得理性而专业,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天生柔韧性比较好,关节活动范围大,身体协调性也不错。更重要的是,我腿部肌肉的先天力量和爆发力比较突出,身体的力量分布重心,似乎天生就更适合后踢这种需要强大内核爆发力和髋部旋转力的动作。”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真的很感谢在打基础的时候,就遇到了林教练的指导和点拨,后来才有机会进省队,算是真正拜入她的师门了。”
她笑容明亮继续道,“我和袁曲跟师父还真是有缘。在最早那个小俱乐部的启蒙教练,就是她的小师妹;后来在区体校带我们的教练,还是师父的徒弟;再后来一起进了省队,就直接跟着师父了。她真可以说是看着我们俩从小豆丁一路打到现在的。”
好像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凌又又主动聊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我有点饿呢!” 凌又又眉眼弯弯,拉开厨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推拉门,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个素雅的米白色棉麻围裙,自然地递给周知夏,“你今天要付课酬咯!” 她指了指两人拎回来的那一大堆食材,笑容狡黠又带着期待,“稳赚不赔!”
周知夏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起来,接过围裙利落地套上,转过身,将背后的系带位置留给凌又又。
就在凌又又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系带子时,周知夏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地窗外阳台一角隐约可见的绿意,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怎么老房子那边,种了那么多花?”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这问题可能触及某个敏感区域,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凌又又系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打了个结。她转到周知夏面前,语气平静地回答:“我妈妈特别喜欢花。” 她看着周知夏的眼睛,又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也喜欢。所有的植物,开不开花,我都觉得好。”
周知夏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那句简单补充的“所有的植物”,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心尖。她立刻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歉意:“对不起。” 她停下了走向厨房水池的动作,真诚地看向凌又又。
“没关系。” 凌又又立刻笑了笑跟上,那笑容清澈坦然,没有一丝阴霾,“真的。” 她强调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让周知夏安心。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客厅那面巨大的书柜,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某些泛黄的画面。
“其实,老房子……” 她的声音轻缓,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平静,却蕴含着深沉的情感,“是我后来请了专业的设计公司,根据我的记忆,做了最大程度的适应性和实用性的复原改造。然后交给专业的家政公司定期打理维护的。”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厨房中岛台面,“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大限度的保留下那些……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光痕迹的方式。” “痕迹”这个词,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周知夏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这个现代化居所的疏离感和不完整感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这里,这个顶层的复式空间,应该只承载了凌又又和她母亲在经历了那场巨大创伤之后相依为命的岁月。
那些沉重的书架、空旷的空间、甚至那辆代表着“安全”的沃尔沃,都无声地诉说着那段需要坚强外壳来保护脆弱内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