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缘分与深渊（上） （2/2）
“那么，” 周知夏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充满兴趣，仿佛在听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生计划，“你对自己的职业电竞生涯，有过具体的规划吗？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她的提问方式，无形中将洛仔放在了“讲述者”的位置，而非“被评判者”。
洛仔敏锐地捕捉到了周知夏提问背后的意图，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别小看我”：“我知道周姐姐的意思。”
他挺直腰板，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我离18岁法定签约年龄还有4年。但别看我年纪小，我已经是巅峰赛本市排名第14了！如果我现在拿着这个成绩去心仪的俱乐部报名，他们肯定会同意接收我进行自费青训学习。等我满了18岁，就有资格正式签约成为职业选手了！” 他的逻辑清晰，目标明确，显然并非一时头脑发热。
“哇哦！” 周知夏适时发出一声真诚的赞叹，带着恰到好处的“自愧不如”，“听起来规划得很清晰啊，真厉害。说起来真惭愧，我这么大个人了，连像样的游戏都不会玩呢。包括扑克牌麻将牌下棋之类的。”
这句不经意的“示弱”和赞美，瞬间拉近了距离。她紧接着，仿佛只是出于好奇，抛出一个关键问题：“听起来你好像有特别心仪的俱乐部呢？”
提到这个，洛仔的兴奋溢于言表：“当然有啊！星耀俱乐部！就在咱们市！他们今年刚拿了S级联赛的夏季总冠军！实力超强！而且他们有专门的青训营，培训体系我查过，很完善的！”
周知夏微微一笑，没有立刻接话。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搜索框，输入一个名字，很快点开对话框，按下“按住说话”语气熟稔而自然：“熊总，恭喜啊！听说星耀今年夏季赛摘冠了，厉害！我这边有点关于电竞选手培训路径的事情想咨询一下，方不方便电话聊两句？”
电话几乎是秒回。周知夏按下了免提键，一个爽朗中带着点江湖气的男声响起：“哟！周大博士！您居然也有事儿咨询到我头上？真让我们星耀蓬荜生辉啊！” 语气熟络又带着几分夸张的恭维。
“熊总客气了，术业有专攻嘛。” 周知夏声音带着笑意，“首先得郑重恭喜你们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哎哟，可别！” 对方语气一转，变得认真起来，“说真的，要不是春节后你的团队给我们那批队员做的心态调整和抗压训练，这冠军奖杯还真未必能捧回来。那效果，杠杠的！”
“得，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哈。” 周知夏笑着打断，切入正题，“认真咨询一下，如果一个未成年人，天赋和热情都不错，想走职业电竞这条路，该怎么规划才比较稳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里的玩笑彻底消失：“周博士……你不是认真的吧？你们昭衡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嚷嚷着要辍学打职业的‘网瘾少年’？” 语气带着行业人特有的警惕和一丝无奈。
“没，单纯做专业咨询，不开玩笑。” 周知夏语气平和但笃定，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然目瞪口呆的洛仔。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周博士，咱们这行，水深着呢，真不适合未成年人往里跳，你懂的。” 熊总的声音严肃起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职业电竞这一块，残酷得很。我们俱乐部，甚至整个行业，基本方针是‘不培养，只筛选和淘汰’。万里挑一，甚至十万里挑一！青训营看着是‘培养’，本质还是大浪淘沙，淘汰率高得吓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更直白地戳破幻想，“你接触过我们那些一线队员的，问问他们，除了比赛和训练，谁还有心思碰电脑打游戏？怕是躲都来不及！高强度训练和比赛拿成绩的压力，很快能把人对游戏的热爱都榨干了！那些觉得打职业就是天天打游戏就能享受高薪，还得到万众瞩目的，怕不是小说电视剧看多了？！”
周知夏安静地听着。她深知，有两样东西最难向孩子言说：赤裸裸的真相，以及死亡。前者因其残酷性难以被描述和接受，后者因其不可预见和避免而令人本能抗拒。
熊总的话，正是将职业电竞光环下的冰冷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开。
“哦……明白了。” 周知夏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感谢熊总的坦诚，非常宝贵的行业内部视角，没耽误你时间吧？下周我让助理联系你秘书，约个时间我亲自去你们训练基地看看，也为下个赛季的心理咨询方案提前搜集点实地素材，好做更精准的调整。那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哎哟周博士您太客气了！您能亲自来指导，是我们占了大便宜，求之不得！随时欢迎！那咱们下周见！” 熊总的语气又恢复了热情。
电话挂断，屋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周知夏没有立刻打破沉默，只是重新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醇厚的阿玛罗尼，让那馥郁的果香和橡木气息在口中缓缓化开。
洛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可乐罐壁，刚才的兴奋和笃定被熊总一席话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紧抿着嘴唇，似乎在努力消化那些关于“筛选”、“淘汰”、“榨干”……的冰冷字眼。
凌又又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只是目光在周知夏和洛仔之间流转，给予洛仔充分的思考和沉淀空间。
时间仿佛被拉长。窗外的月光似乎更清冷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洛仔才擡起头，眼神里的倔强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迷茫和更深层的思索，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其实……我只是觉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们的路，他们已经走过了，证明是成功的、优秀的。我……我也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证明我也能和他们一样优秀，只是……用不一样的方式。”
凌又又看向周知夏，眼神传递着无声的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引导这个陷入思考的少年？她刚刚听完熊总的描述，她好像一瞬间特别能共情职业电竞选手了，顶尖运动员不也是这样吗？真正专业的训练强度有多高，比赛压力有多大……
仅仅是“兴趣”“天赋”俩个词，渡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