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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母亲的伟大(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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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母亲的伟大(下)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凌又又紧张外壳下更深的柔软。她反手握住了周知夏抚在自己唇边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那份郑重其事的介绍,那份饱含情感的袒露,让她真切地感受到周知夏对这次会面的重视,以及对她凌又又毫无保留的珍视。

紧张依旧存在,但其中混杂了更强烈的感动与决心——她不能让周知夏失望,更要让那位给了周知夏生命和榜样的伟大女性看到,她的女儿选择的人,值得这份郑重。

“我明白了,知夏。”凌又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对着镜子里的周知夏和自己,努力扯出一个坚定的笑容,“我会努力……做好我自己。”

车子驶入城郊那处环境清幽、绿树掩映的高级疗养院。这里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和一种沉淀的宁静。周雪英居住的是一栋独立的、带有江南园林风格的小院。青砖黛瓦,回廊曲折,几竿修竹倚墙而立,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雅致。

周知夏牵着凌又又的手,穿过回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清亮、中气十足,带着独特韵味的女声从里面传来,穿透力极强,仿佛带着舞台上的余韵。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柜,里面塞满了线装书、剧本、曲谱和各类艺术典籍。阳光通过薄纱窗帘洒进来,给室内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清雅的檀香气息。

一位身着素雅绸缎棉旗袍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伏在宽大的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她身姿挺拔,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的从容气度与艺术家的风骨。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笔,缓缓转过身来。

凌又又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眼前的周雪英,已不复舞台上的浓墨重彩。素面朝天,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眼角眉梢刻着清晰的岁月痕迹。然而,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流转间依旧带着舞台上顾盼生辉的神采,只是沉淀了更多的智能与从容。

岁月带走了青春,却赋予了她一种洗尽铅华、内蕴光华的美。那份气度,那份由内而外的力量感,让凌又又瞬间理解了周知夏身上那份沉静气质的源头。

“妈。”周知夏走上前,语气亲昵自然。

周雪英的目光掠过女儿,随即落在了凌又又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更像是一位艺术家在欣赏一件初次见面的作品,带着纯粹的好奇与评估。

凌又又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她努力挺直背脊,迎上那道目光,微微躬身,声音尽量平稳清晰:“周…伯母好,我是凌又又。”

“凌又又……”周雪英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如同珠玉落盘,清越悦耳。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温和的弧度,“坐吧。知夏,泡茶。”

周知夏应了一声,熟稔地走向旁边的茶台。凌又又略显局促地在周雪英对面的红木圈椅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领导检阅的运动员。

周雪英并未立刻寒暄,目光在凌又又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似乎捕捉到了她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下细微的紧绷

。她微微一笑,并未点破,目光转而投向书案上摊开的线装剧本,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最近在整理一些老本子,有些地方总觉得少了点意思。正好你们来了,陪我琢磨琢磨?”

她拿起一本泛黄的剧本,封面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追鱼》。凌又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全不知道话题为何会突然转向越剧文本。她啥也不懂啊!!!

顾兰秋翻到其中一折,指尖点着几行唱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你们看这张珍这句:‘我为你离水府,抛却了千年道行,只求个真情真意,哪管他世俗眼光如刀锋!’”

她念完,擡起眼,目光在周知夏和凌又又之间流转,带着一种纯粹的探讨意味:“这词,写的是精怪为情叛道离经,冲破族规世俗。放在当时,是大胆的。但如今看来,这份‘不管世俗眼光’的孤勇,是否依然动人?它打动人的内核,究竟在哪里?”

凌又又完全懵了,她对越剧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名字,哪里懂得分析唱词?她求助般地看向正在泡茶的周知夏。周知夏动作行云流水,将沸水注入青瓷盖碗,氤氲的茶香弥漫开来。她擡眸,对上母亲的目光,眼神沉静如水,接过了话头,声音如同浸润了茶汤般温润:

“打动人的,是那份纯粹的‘真’吧。不为名利,不惧毁誉,只求一个‘情真意切’。张珍所求,是灵魂的共鸣与交付,而非世俗认可的‘门当户对’或‘天经地义’。这份冲破一切樊笼的勇气,源于内心最本真的渴望,所以历久弥新。”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第一泡茶汤注入公道杯,动作优雅流畅。

周雪英赞许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凌又又身上,带着鼓励:“又又,你是运动员,想必最懂得‘纯粹’的力量。赛场上,胜负之外,那份对目标心无旁骛、倾尽全力的赤诚,是否也是最打动人的地方?”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凌又又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思索了一下,认真地回答:“是的,伯母。在赛场上,输赢固然重要,但最珍贵的……是那种拼尽全力、毫无保留、只为超越自己极限的纯粹状态。那一刻,心里只有脚下的垫子,眼前的对手,和身体里奔涌的力量……世俗的评判、奖牌、名次什么的…反而在脑后了。”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对赛场的赤诚热爱。

“说得好。”周雪英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纯粹的心,追求纯粹的情,无论是对事业,还是对人。”她话锋再次转向剧本,翻到了《梁祝》的“楼台会”,指尖划过祝英台那句泣血的唱词:“‘我与你海誓山盟情意重,为什么今生难效鸾凤俦?’”

周雪英轻轻喟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对千古悲情的深刻体悟:“千古绝唱,唱的是有情人难成眷属的遗恨。根源何在?是门第?是礼教?还是人心深处对‘不同’的恐惧与排斥?若祝英台与梁山伯生在今日,世人是否还会用那无形的‘纲常礼教’之刀,去斩断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美好的情丝?”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凌又又的心上。那看似在讨论戏剧文本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充满智能的暗语,指向她与周知夏之间最内核的牵绊与压力!凌又又猛地擡头,看向周雪英。

那位优雅的艺术家正端起女儿奉上的茶盏,垂眸轻嗅茶香,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隐喻只是最平常的艺术探讨。

周知夏将另一盏清茶轻轻放到凌又又面前的小几上,温热的杯壁触碰到凌又又微凉的指尖。凌又又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清澈见底,映出自己震惊而恍然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巨大的震撼和感动,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紧张和防御!

原来……原来伯母……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迂回试探,不是含蓄暗示,她是用她毕生浸淫的艺术语言,用那些流传千古的爱情绝唱作为载体,如此高级、如此唯美、又如此坚定地,表达了她对女儿选择的认同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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