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2/7)
“你在数?”尼希伦斯没有躲。下巴还被捏着,脸被迫仰起一个角度,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在包厢的暗光里,那道弧线白得刺眼,像一截被折断的玉。
“我在等。”萨林说。拇指从下颌滑到喉结,按在那一小块突起的软骨上。他能感觉到声带在指腹下震动——尼希伦斯没有说话,但声带在震动,像一根被拨动的、极细的弦。
“等什么?”
“等你转过来。”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舞台上的音乐还在继续,男高音唱到了最高潮的部分,声音在穹顶下炸开,被一万二千片蝶翼状的音板撕碎、重组、抛向每一个角落。包厢里却安静得像深海,像坟墓,像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尼希伦斯伸出手,指尖抵住萨林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搭在那里。搭在脉搏上,搭在那条青筋暴起的、滚烫的血管上。他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冰,像深冬的泉水,像某种永远不会被点燃的东西。
“松开。”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抚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萨林的手松开了。
不是主动松开的,是那根手指搭在他脉搏上的触感让他松开的。凉的,稳的,没有一丝颤抖的。那种冷静比他见过的任何武器都可怕。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指节还在泛白,青筋还在暴起,但他没有再去触碰尼希伦斯。
尼希伦斯转回头,继续看舞台。男高音已经唱完了咏叹调,正在谢幕。他弯腰的姿势很标准——六十度,双手交叠在腹部,假发的卷曲在灯光下弹跳。观众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蜂鸣,像某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嗡嗡作响的白噪音。
歌剧在掌声中落幕。幕布缓缓合拢,蝶翼状的音板停止颤动,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暧昧的暖黄变成惨白的、照穿一切的冷光。包厢里的气压恢复了正常,温度也恢复了正常,连空气中那股信息素稳定剂的甜腻气味都变淡了。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尼希伦斯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礼袍的下摆从栏杆上滑下来,在脚边堆成一个柔软的、深灰色的圆弧。蛇尾从地面上收起来,盘在身侧,鳞片在冷光下泛着幽冷的银灰色。他整了整袖口,把一枚松动的袖扣按紧,然后转身,朝包厢门口走去。
萨林跟在后面。深灰色的军装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肩章上的将星反射着惨白的光。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被设置好的节拍器。但他的眼睛——那双幽绿色的竖瞳——一直盯着尼希伦斯的背影。从肩胛到腰际,从腰际到蛇尾根部,从蛇尾到那截露在礼袍开衩处的、银灰色的、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尾尖。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歌剧明星的画像,每一张脸都像一具精心保存的标本,嘴角的弧度、眼神的角度、姿态的倾斜度,全都被时间凝固成同一个模子。地毯是深红色的,厚实,柔软,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抛光蜡的气味,混着一点点从通风管道里渗进来的、外面夜风的凉意。
阿兰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管理府配发的标准侍从制服,深灰色,立领,袖口没有银线,胸前也没有祈祷链。翅膀收拢在背后,鳞片在冷光下泛着暗淡的钴蓝色——没有舞台上那些音板的光泽,也没有歌剧明星画像里那些蝶翅的绚烂。是旧的颜色,是洗了太多次、晒了太多次、在第七区的廉价灯光里浸了太多次之后的颜色。
看见尼希伦斯出来,他迎上去。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他的手伸出来,动作熟练,自然,像做过一千次。
尼希伦斯脱下礼袍的外套。深灰色的丝绸从肩上滑下来,被阿兰接住,搭在臂弯里。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像在争夺。他的手指碰到外套的瞬间,另一只手也碰到了。
萨林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的,比阿兰的手大一圈,手指更长,骨节更粗,虎口那道旧疤在冷光下泛着暗沉的白色。两只手同时握住了同一件外套。
空气凝固了。不是比喻。走廊里的气压在那一瞬间变了,像有什么巨大的、无形的重物从穹顶压下来。深红色的地毯纹丝不动,墙壁上的画像纹丝不动,连通风管道里渗进来的夜风都停了。只有那只手——萨林的手——在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虎口的旧疤被撑成一道扭曲的、苍白的弧线。
阿兰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只手握住外套的同时,一股浓烈的、暴烈的信息素从萨林身上炸开,像一堵无形的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掐住了他的肺,掐住了他身体里每一个正在运作的器官。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针尖,鼻翼翕动,嘴唇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手指还握着外套,但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从指尖开始,麻木像潮水一样蔓延,从指节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
“松手。”萨林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作战计划。但他的眼睛——那双幽绿色的竖瞳——正盯着阿兰的手。盯着那几根还握在外套上的、正在发抖的、苍白的手指。
阿兰没有松手。不是不想,是指头不听使唤了。信息素的压制让他整个前臂都失去了知觉,手指僵在原处,像被冻住了一样。
萨林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动作太快,快到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只拍到一道残影。他的右手从外套上松开,握拳,挥出。拳头砸在阿兰的胸口,不是正中,是偏左——心脏的位置。骨裂的声音很闷,像一脚踩进烂泥里,像一根树枝被折断,像什么湿漉漉的、柔软的东西被碾碎。阿兰的身体向后飞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把那幅歌剧明星的画像撞歪了,画框的玻璃裂成蛛网状,裂缝从他的脸上蔓延开来,把他的笑容切割成无数碎片。
外套从阿兰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深灰色的丝绸铺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像一摊被泼洒的、正在凝固的血。阿兰的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暗红色的,从唇角滑到下颏,从下颏滴到制服领口,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的翅膀在背后痉挛似地张开又合拢,鳞片摩擦墙壁,发出刺耳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只吐出更多的血。
尼希伦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从外套被两只手同时握住的那一秒开始,他就没有动过。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兰被击飞,看着外套落地,看着那幅画像的玻璃碎裂,看着血从阿兰嘴角溢出来,在领口洇出一朵暗红色的、正在绽放的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金色的竖瞳在冷光下缩成一条细线,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刃口太薄了,薄到能看见背面——那里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萨林转过身。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军装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弯下腰,一只手插进尼希伦斯的膝弯,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拦腰抱起来。不是公主抱,是掳——像抢走一件战利品,像拖走一具尸体。尼希伦斯的蛇尾在那一瞬间本能地缠住了他的手臂,鳞片张开,扣进军装的袖口里,力道很大,大到萨林的手臂被勒出一道一道的、正在渗血的印子。但他没有停。他把尼希伦斯塞进走廊尽头的悬浮车里,动作粗鲁,尼希伦斯的后脑勺磕在车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关上。
引擎启动。悬浮车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灰色的弧线,加速,攀升,消失在翡丽西泰永远不散的云层里。
走廊里只剩下阿兰一个人。他躺在墙壁根部,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剜。他的翅膀半开着,翅尖的鳞粉在冷光下飘散,像一团渐渐熄灭的蓝色火焰。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五指张开,悬在半空,像在抓什么东西。外套。他抓的是外套。深灰色的丝绸铺在几步之外的地毯上,他够不到。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守护者终于赶到了。三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军雌,步伐整齐,面无表情。他们看见地上的血,看见歪斜的画像,看见碎裂的画框玻璃,看见阿兰蜷缩在墙根的身体。为首的那个蹲下来,伸出手指探了探阿兰的颈动脉。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通知医疗队。”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值班日志。“上报管理府。A级雄虫尼希伦斯·阿特雷多被第四军团总长萨林·珀寂狄欧劫持。去向不明。请求启动全城戒严。”
另一个守护者已经开始对着智脑环喊话。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厚地毯吸收,被画像上的玻璃反射,被通风管道里的夜风撕碎,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作响的噪音。阿兰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越来越远的悬浮车引擎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破碎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停止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