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5/6)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云层的湿气和远处浮空岛上植物的清香。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几缕垂在额前,遮住那块白色的纱布。
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很白,很柔软,像一床能把一切坠落都接住的棉被。但他知道,接不住的。尼希伦斯在珀寂狄欧的领地里一点一点衰败、一点一点放弃、一点一点死去的时候,没有人接住他。他的心脏在翡丽西泰的ICU里停止跳动的时候,没有人接住他。
但那些记忆还在。在系统的数据库里,在那些金色的、旋转的数据流里,在那些被格式化了27次、却依然保留着每一任宿主最后时刻的、永远不会被清空的角落里。
莱伊缇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拿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恶之花》,波德莱尔的,泛黄的,边角卷曲的。他翻到那一页——“借我一支烟,让我看见故乡。”那行被铅笔划过的线还在,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封面贴着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敲一扇门。门很厚,很沉,锁了很久。但他有钥匙——金色的,暖金色的,旋转的,像数据流,像萤火虫,像尼希伦斯在黑暗中消散时最后留下的那一点光。
“卡林。”
【在。】
“第28次,”莱伊缇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他刚刚决定相信的事实,“——我不会放弃。”
系统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但莱伊缇听出来了——那笑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终于等到了另一只手。
【欢迎回来,宿主。】
窗外,云层又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色的,暖金色的,照在窗台上,照在那本《恶之花》的封面上,照在莱伊缇黑色的头发上。卷发在阳光下泛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介于淡金和银白之间的、像被磨亮的金属一样的颜色。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也是亮的——勃艮第红色的杏眼,眼尾那点天生的微垂让他看起来永远像在无辜地问“为什么”。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一颗被点燃了太多次、烧穿了所有壳、只剩下最内核的那一点光。
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本书,胸口贴着那个名字。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念那行字——“借我一支烟,让我看见故乡。”
他的故乡在哪里?在翡丽西泰的彩绘玻璃下面?在阿特雷多的实验室里?在珀寂狄欧的领地的黑暗中?还是在那个已经消散的、再也不会回来的、第27次轮回的、名叫尼希伦斯·阿特雷多的人的心里?
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细长的,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正在苏醒的、正在蜕皮的、正在准备重新开始的蛇。
一天后,一条古老的法律,被某个精通虫族法制史的学者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拍掉灰尘,放在星网最醒目的位置。《珀寂狄欧家族继承法》第十七条:“家主若因故去世,其法定配偶由嫡长子继承。此律旨在保障家族血脉延续与领地稳定,避免因家主更替引发的继承纠纷。”
星网在消息公布后的十分钟内炸了。
【珀寂狄欧家族疯了?父死子继?这是什么上古时代的规矩?】
【不是上古时代,是珀寂狄欧家自己的规矩。三千多年了,一直没废过。只是三百多年没用过了,大家都忘了而已。】
【没人提是因为太他妈变态了!儿子娶老子的?这是虫族能干出来的事?】
【对。就是他。】
【操。他才死了雌君不到一周吧?就又要嫁了?还是嫁给自己雌君的儿子?这是什么伦理剧?】
【伦理剧?这是珀寂狄欧家的家规。是“继承”。和继承一块领地、一座城堡、一支舰队没有区别。】
【那莱伊缇呢?他愿意吗?有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你什么时候见过雄虫的意愿重要过?】
【操。这世界真他妈不公平。】
【不公平?你什么时候见过公平?尼希伦斯活着的时候,被拍卖,被包年,被绑架,被囚禁,被熬到油尽灯枯。他死了,他的弟弟还要被“继承”。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你没有权力,你没有家族,你没有靠山,你就是一块肉。】
【那萨林呢?他不可怜吗?】
【他可怜什么?他是珀寂狄欧家的总长,是西溟星域三十七个黑洞点的守门人。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他得到了尼希伦斯,他得到了一个孩子,他得到了他爹的配偶——一个他根本不想要的、被迫接受的、和他没有任何感情的雄虫。】
【他不是可怜。他是活该。】
【活该?你说一个刚死了雄虫、死了孩子、死了爹的虫“活该”?】
【他活该。他当初不绑架尼希伦斯,尼希伦斯不会死那么快。他当初不威胁尼希伦斯,那个孩子也许不会死。他当初——】
【行了。别说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尼希伦斯死了。孩子死了。尤瑟尔死了。莱伊缇要嫁给萨林了。这就是结局。】
【也许吧。也许我疯了。但你不觉得吗?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雄虫是商品,雌虫是工具,家族是牢笼,权力是毒品。尼希伦斯死了,还会有下一个。莱伊缇站出来了,还会有下一个——永远不会有最后一次。】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