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雪国列车 (1/2)
雪国列车
到达费利克斯岛的那个早上,我睁开眼睛就已经十点多了,罗在我旁边睡得很沉,我喊了好半天才把他叫醒,哪里像是神经衰弱的样子。
上岛之后,其他船员按照之前的计划各自行动,我原本想直接去圣玛利亚医院找莱拉,但由于起得太晚,下船前都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饿得饥肠辘辘,我也不想忍着胃痛去应付那个刺头,反正她就在岛上又不会跑到其他的地方去,于是跟罗提议不如先去吃午饭。
前一天刚下了场大雪,铲雪机在街上来来回回地开拓出洁净的道路,几个漂亮挺拔的姑娘和一个体态丰腴的熟悉身影有说有笑地从道路对面经过。我停下来,隔着马路朝对面喊道,“玛格丽特小姐!”
玛格丽特看到我又惊又喜,让她的几位年轻女伴先走,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斯塔西娅中将?居然是你。”她的眼尾露出笑纹,“莱拉小姐说你可能会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看我一头雾水,她主动解释起自己现在的状况。
从旧本部回去之后,他们那边的地方海军特意警告过玛格丽特的丈夫,不许再对妻儿动手,斯特凡诺还一度因为控制不住施暴被拘留了几次,无处发泄的他只能借酒消愁,最后在一个晚上走错路掉进了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泡肿了。
斯特凡诺一去世,酒馆经营困难,只能变卖掉换一些钱,玛格丽特几个大些的孩子已经成家立业,但条件都不宽裕没办法接济她,她正在为怎么拉扯两个小的发愁时,莱拉为她提供了助理的工作,主要是记录口述内容,还有包揽一日三餐和衣物清洗工作。
虽然说莱拉对工作内容非常苛刻,脾气也很暴躁,但比起以前带孩子还要操心酒馆轻松多了,给的报酬非常丰厚,也默许她把孩子带在身边不说,还给她安排了治疗腰部的手术。空闲的时候,玛格丽特加入了费利克斯当地一个小舞团,现在正要去为晚上的演出排练。
玛格丽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紧的节目宣传单给我,邀请我一定要去看看。“虽说只能在偏远寒酸的小剧场里演出,但我终于能继续实现年轻时的梦想。斯塔西娅中将,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鼓励……”玛格丽特激动地眼眶湿润起来,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这都是因为她自己有改变的勇气和决心。
知道我们要去吃饭,玛格丽特推荐了一家附近的餐馆,同时告诉我镇上正在举办冰雪嘉年华,非常热闹,很适合约会。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罗,压低声音,笑得像个二十多岁热恋中的少女,“男朋友很帅呢。”我不好意思地抿嘴,微微颔首感谢她的赞美。
目送玛格丽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我很为她开心,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冰雪嘉年华是费利克斯岛一年一度的盛大集会,几乎所有的居民都会聚集在这里。之前我喝得酩酊大醉,哭闹着说想和罗在大街上牵手,现在为了防止被拥挤的人群分开,他抓住我的手腕要我跟紧。
我被一个摆着各种枪支零件的摊位勾起了兴趣——支付三十贝利,有五分钟的挑战时间,挑选零件组合枪械,再用橡胶子弹射击泡沫板上的玩偶,打下来就能带走。各种各样的玩偶吸引了不少小孩子,但大多数人还没组装起枪就用光了时间。我对玩偶没什么兴趣,只是从前线退下来以后没什么机会使枪,有点手痒。
看到我只用半分钟就组装好了零件,这半天只需要回收子弹就有钱赚的老板,紧张地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我闭上一只眼睛,通过准星瞄准固定玩偶的吸盘,五分钟过去,面前的玩偶被一扫而光。“姑娘好枪法啊。”老板的感叹和周围一圈小朋友的吹捧让我有些飘飘然,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的鬼灵精和她的朋友凑够了三十五贝利交给我,想花五块钱雇佣我打下她们想要的玩偶。
不到两分钟我就完成了几个小主顾的委托,其他小朋友也有样学样,纷纷凑起了钱,钱不够的拿糖果和花哨的头绳凑。这个本来就聚集了不少小朋友的摊位越来越热闹,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地喊着“姐姐好厉害”。
老板欲哭无泪,抓住机会请求我别再打了,他做的本来就是小本生意,再这么打下去,他这一个月都白干了。罗一直在旁边看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他手里。“这些够不够?”老板掂了掂分量,哀声叹气地继续拿玩偶补上空缺。
等到库存的玩具都被打完了,我向老板借了他的小板凳,坐下来让挤着拿玩具的孩子们排队,每个拿到心仪玩具的小朋友都会大喊一声谢谢姐姐,等到手边一个玩具都没剩下,我面前站着的也不再是小孩子。
罗蹲下来,问我忙了这么半天,差点儿让老板破产,自己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吗?我看着他,想了想,举起手比出枪的样子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模拟开枪的动作。罗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我的意思之后,压了压帽子,挡住有些泛红的脸,我拉着他的手拽他起身,“走吧,我的奖品。”
费利克斯岛虽然面积很大,百分之七十都是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冻土,出了城镇之后,环岛列车每站的间隔越来越长,车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距离终点还有七八站时,这一节车厢里只剩下了我和罗两个人。
周围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外头白雪茫茫,窗外松树的影子逐一经过,罗脸上的光影不停地变化着,这些天和他待在一起,那些烦恼、冲突、还有不知去向的前路好像都烟消云散不再重要了。我从来不觉得爱情是人生的终极答案,但现在的我,好想抓住这一刻的平静,让它能一直延续到生命的尽头。
我快速地在罗脸上亲了一口,这个总是很冷漠的人一闪而过地露出惊讶和害羞的表情,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闭上眼睛,“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罗将原本和我叠在一起的手,改换成十指相扣的方式握住,“是啊。”他侧过头将脸贴在我的额头上,“能和你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玛格丽特演出的剧场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观众,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拿左手歪歪扭扭在纸板上写字的莱拉,她双腿绑着绷带坐在轮椅上,右手也被夹板固定,伤成这个样子也不妨碍她嘴里依旧叼着香烟。
听到我喊她,莱拉缓缓擡头,没有丝毫的意外神色,想必玛格丽特已经告诉过她我来这里的事情。“你还真过来了,交叉岛去过了吗?”我点点头,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嗤笑一声,“你也不出预料的是个傻瓜……”
莱拉弹掉烟灰,视线落到我和罗牵着的手上,扬起一边嘴角,“你们睡过了?”我摁住想砍人的罗,说算了算了,他才很不高兴地放下鬼泣,“你还是这么没礼貌。”莱拉无所谓地说,她只是喜欢道出没人爱听的事实而已。
演出即将开始,剧场里的灯全部熄灭,窸窣的人生也安静了下去。“中将小姐。”黑暗中,莱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舞台,“你知道玛格丽特的节目叫什么名字吗?”“我知道的。”从那张一定是仔细收藏才皱皱巴巴的宣传单上,我看到过玛格丽特的演出剧目,低声回答,“叫《逃离》。”
舞台的大幕拉开,追光灯照在玛格丽特略显笨拙的身体上,没有华丽的演出服,如果不是在舞台上,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一名男性舞蹈演员作出狰狞的样子追赶她,玛格丽特惶恐地躲避着,突然四个年轻的舞蹈女演员从舞台两侧涌入,拦住了追赶着她的男性。
四名年轻的女演员以优美的舞姿分别取下一身裙摆上的一部分,组合在一起为玛格丽特制造了一条由各种颜色和材质不同的布料拼接而成的舞裙。年轻舞蹈演员们身轻如燕,簇拥着身形僵硬的玛格丽特走到舞台中央,那一支在旧本部天台的夕阳下,充满了生命力又五彩斑斓的即兴舞蹈,在千里之外的舞蹈剧场里重新上演。
音乐声戛然而止,玛格丽特在舞台上摆好最后的定格动作,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表演结束,观众席响起了零碎的掌声。玛格丽特在台上翩翩起舞,我在台下偷偷抹着眼泪。
“你也觉得玛格丽特很了不起吧?”莱拉一向高昂的声音此刻异常平静,“看到她,总想起我的母亲,我曾经努力地想从她身边逃开,也鄙夷她的软弱。如果有人能像你帮助艾玛,我帮助玛格丽特这样拉她一把,或许……”莱拉没有再说下去,又抽起了香烟。
演员和观众陆续退场,我问莱拉她要怎么回医院,她说不用我操心,也不想当电灯泡,写下了医院的详细地址和病房号码递给我,“明天下午三点的探视时间段已经留给了你,我有话要跟你说。”
从剧院出来,温度骤降,天空中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这么冷的天气,却一丝风都没有,太阳也像是浸泡在冷水里一样,散发着寒气。距离车站还要走很久,脚下的积雪已经快没过膝盖了。罗摘下他的毛绒帽摁在我头上,自己戴上羽绒服的连帽,抓起我的手放进衣兜里捂着取暖。
路上,罗突然说起玛格丽特,“她比丈夫还活着的时候有活力多了。”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玛格丽特明显对罗已经没印象了,他怎么还记得她的事情?在我的逼问下,他终于松口承认自己记性很好,之前不认识艾玛也是故意装的,嫌麻烦是一方面,再者,他不想让我以为他是个到处留情的人。
艾玛只是把从生活中逃离的希望寄托在罗身上罢了,未必是真的喜欢他。想到这里我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停下了脚步。
这半年接触的这些女人,艾玛逃出了家乡,玛格丽特摆脱了丈夫,莱拉离开了母亲,雪莉努力地回避无法逃脱的痛苦,罗蕾莱更是从被遗弃开始,就一直在人鱼和人类之间的夹缝里疲于奔命。那我呢,我也要临阵脱逃吗?我要从什么东西跟前逃开,又能逃去哪里呢?
罗回过头,问我怎么了。我吸了吸被冻得酸涩的鼻子,挪动脚步跟上他,“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