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月 (2/3)
“好!”他说,“朕的女儿,什么金玉都不要,只要母亲。好得很。”
武后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中跳动,让人看不清那里面是什么。然后她慢慢收拢手指,把那只小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乳名就叫‘太平’吧。”武后说。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治问:“哪个太平?”
“天下太平的太平。”
李治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武后为什么选这两个字。不是期望,是许诺。不是祝愿,是宣示。这个孩子叫太平,那么天下就必须太平——这是武后给这个孩子的满月礼。
“好。”李治说,“就叫太平。”
他站起身,从武后手中接过孩子,高高举起。殿中所有人齐齐跪倒,山呼千岁。孩子在半空中,被满殿的烛火和目光照着,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
那一刻,含凉殿外的雪忽然又开始落了。雪花从裂开的云缝里飘下来,被风卷着,在殿门外打旋。檐下的铁马被风拨动,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远处有人在敲磬。
没有人注意到,武后悄悄收回了那只被握过的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蜷着。
那上面还留着孩子手指的温度。
宴散时已是深夜。
李治先回了紫宸殿。武后抱着孩子,由宫女们服侍着卸了钗环。她今日戴的是一支九鸾钗,鸾鸟的口中各衔着一串细珠,卸下来时簌簌作响。她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尚宫:“代国夫人到了么?”
尚宫躬身。“到了。安排在偏殿歇着。”
“叫她过来。”
代国夫人姓杨,是武后的生母。她已经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她走进来时,武后正把孩子放在榻上,自己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襁褓上。
杨氏行了礼。武后说:“母亲坐。”
杨氏在绣墩上坐下,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武后。她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种目光不是母亲看皇后的目光,是母亲看女儿的目光。她看见了武后眼下的青影。
“又熬夜了。”杨氏说。不是问句。
武后没有否认。“朝中事多。”
“朝中事永远多。”杨氏说,“你累死了,朝中事也不会少一分。”
武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她低头看孩子,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小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
“母亲给她算过吗。”武后问。
杨氏精于相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武后信。当年杨氏第一次见到李治时,便私下对武后说:此人眉间有川字纹,是劳碌命,但有贵气托底,坐得稳。后来果然。
杨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榻边,俯身细看孩子的面相。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矮下去一截,被侍女重新拨亮。久到殿外的更鼓响了一遍。
她直起身时,面色有些奇怪。
“如何?”武后问。
杨氏张了张嘴,像是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
“大贵。大悲。”
武后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杨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敬畏,像是看见了某种早已写好的结局,却不能说破。
“说。”武后的声音沉下去。
杨氏叹了口气。“她的命,不在自己的手上。”
武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