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薛府 (2/5)
他在门口行了一礼,然后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太平坐在窗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廊子渐渐远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嫁衣上的凤凰。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下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她伸手把步摇从发间拔下来。头发散落,落在肩上。步摇躺在掌心里,凤嘴里的细珠不再晃动,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掌心。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戴着它。不管嫁给谁,别让它从你头上掉下来。
这一夜,它没有掉下来。
太平在薛府的日子,和宫中截然不同。
薛府没有宫中那些层层叠叠的规矩。城阳公主待她极好——不是婆婆对媳妇的那种好,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那种好。她教太平辨认芍药的品种,教她怎么用花剪而不伤手,教她怎么从叶芽的位置判断明年的花开得好不好。她从不过问太平和薛绍之间的事,只是在某日午后喝茶时,忽然说了一句。
“绍儿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太平端着茶盏,等她继续说。
“他父亲也是这样。”城阳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映出她的脸。“我嫁进薛家三十年,他从没说过一句‘我心悦你’。但每年花朝节,他都会剪切园子里开得最好的那枝芍药,插在我妆台上的花瓶里。三十年,一次都没忘。”
她擡起头,对太平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眼角的纹路漾开来,像水面被风吹皱。
“男人说什么不重要,看他们做什么。”
太平想起那日芍药圃里,薛绍的手指落在花枝上,指给她看叶芽的位置。想起他蹲在泥土上,袖口沾着泥,指甲缝里有一点绿。想起他扶她手肘时五指并拢、力道收着的样子。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城阳亲手烹的,水温刚刚好。
薛绍确实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他每日清晨会剪一枝花,插在太平妆台的花瓶里。有时是芍药,有时是月季,有时是栀子。花的品种随季节变换,但花瓶里从来没有空过。他剪花的时候,切口总是留半寸,切口平整。和那日芍药圃里教她的一模一样。
太平每日清晨坐到妆台前时,都会看见那枝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有一日清晨,花瓶里插的是一枝白芍药。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是开到了极致、将谢未谢时的状态。太平看着那枝白芍药,忽然想起婉儿。
婉儿房中的青瓷瓶里,也插过一枝白芍药。是那日从城阳公主府带回去的,薛绍剪的。婉儿把它放在案头,每日换水,养了很久。久到花瓣落尽了,她还留着那根光秃秃的花枝。后来是宋尚仪收拾房间时拿走的。
太平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那日在芍药圃,婉儿站在竹篱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和薛绍蹲在花圃里。婉儿手里捧着剪切来的芍药,手指沾了露水。
太平把妆台上的白芍药拿起来,凑近鼻尖。很淡的香。
和安息香不同。
婉儿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像太液池的水。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每日清晨,她去书房,把空荡荡的案几擦拭一遍。墨痕还在,她擦的时候会绕开那里,像是绕开一道不能碰的伤疤。擦拭完了,她便坐下来,做自己的事——读书、练字、替宋尚仪处理一些殿中残留的文书。太平虽然出嫁了,但殿中的事务没有完全断。每月太平回来请安的日子,殿里便要提前准备。婉儿把这些事做得妥妥帖帖,和太平在时一样。
只是太平不在时,书房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太液池的水从远处流过来、又流走的声音。安静得她有时候会忽然停笔,擡起头,看向案侧那个空着的位置——太平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她便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写了很多字。不是文书,不是誊抄,是给自己写的。她临《兰亭序》,临《十七帖》,临祖父的《千字文》残页。写到手腕发酸,写到窗外天光从亮转暗,写到宋尚仪来敲门说“上官姑娘,该用晚膳了”。
她搁下笔,把写过的纸叠好,收进匣子里。匣子越来越满了。最底层是祖父的《千字文》残页,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有《彩书怨》,有那夜水榭之后写的“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有她在空案上虚虚划过的那个“令”字——后来她用笔写了下来。还有更多。她写了很多首《彩书怨》。每一首都和第一首一样,又都不一样。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思君”的“君”字,她每写一遍,那一撇便收得更长一些。像一个人伸出手,想要够到什么。够不到。但还是伸着。
太平嫁进薛府一个月后,第一次回宫请安。
那一日婉儿起得很早。她把书房擦拭了两遍,把太平案上的文房四宝重新摆过——砚台、笔山、镇纸、笔洗,每一样都放在太平习惯的位置。然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站在殿门口等。
太平的翟车驶进宫门时,日头刚刚升到太液池东岸的柳梢上。婉儿远远地看见翟羽在晨光里颤动,看见流苏在风里飘摇。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她不得不把手拢进袖中,用力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