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薛府 (4/5)
太平看着她。晨光把太平的面容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和三个月前一样。但眼角那道笑纹,似乎深了一些。是薛绍让她笑的。
“三个时辰,”太平说,“够写一幅字了。”
她提起笔,蘸了墨。婉儿替她铺纸。纸是婉儿自己裁的,比寻常的纸略窄一些——是太平习惯的尺寸。太平的笔尖落在纸上,婉儿在旁边看着。
太平写的是《古诗十九首》里的一句。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思君”二字的墨色比其余的字略重——落笔时停顿稍久,墨便渗得多了一些。
太平把纸推给婉儿。
“给你。”
婉儿接过来。纸上的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君”字那一撇收得很长,像一个人伸出手。
“殿下……”她的声音发紧。
“你写的《彩书怨》里,也有‘思君’二字。”太平说。“你思的,是谁。”
婉儿捧着那张纸。纸很轻,但她的手在发抖。
“殿下知道。”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太平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鸣停了,久到太液池的水声似乎也停了。只有阳光还在——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道擦不掉的墨痕上。
“我知道。”太平说。
婉儿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她把它忍住了。忍在眼眶里,忍在喉咙里,忍在捧着纸的发抖的手指里。
“但殿下嫁了。”她说。
“我嫁了。”太平说。
书房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从前的安静是流动的——像太液池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这一次的安静是凝固的。像冬天的太液池,冰面封住了所有的水,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薛绍待你好吗。”婉儿问。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便好。”
婉儿把太平写的那幅字仔细叠好,收进袖中。然后她跪直身体,对太平行了一礼。
“殿下申时的车驾,婉儿会去送。”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红的,但干干的。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跪在那里,像一竿青竹。
“好。”太平说。
申时。翟车停在殿前。
太平走出来时,婉儿站在殿门口。和辰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态。阳光从西面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平走到她面前。
“下个月,我还回来。”
“婉儿在这里等殿下。”
太平伸出手。她的手指落在婉儿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转身上了翟车。车帘放下。翟羽在日光里颤动。车轮碾过青砖地,发出辘辘的声音。
婉儿站在殿门口,目送翟车驶出宫门。她没有挥手,没有做出任何送别的姿态。只是站着,和那日薛绍站在芍药圃前目送太平离开时一模一样。
翟车消失在宫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