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封禅 (2/6)
武后没有立刻说话。正二品昭容,是内官。不是女史,不是宫人,是朝廷命妇。有了这个身份,婉儿便不再是“罪臣之后上官氏”,而是“昭容上官氏”。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武后说。
“知道。”
昭容是皇帝的内官。名义上是皇帝的妾室。太平替婉儿请这个身份,便是把婉儿放进了皇帝的后宫名册里。虽然李旦只是一个傀儡,虽然婉儿实际上不会去皇帝身边侍奉,但在典章制度上、在朝臣们的认知里,她将不再是太平的女史,而是皇帝的昭容。
“你替她请这个身份,”武后说,“她愿意吗。”
“她愿意。”
武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问过她了?”
“没有。”
武后靠在凭几上。她的手指在凭几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太平认得那个节奏。一下,是“有意思”。两下,是“继续”。三下,是“到此为止”。两下。
“你替她做决定,”武后说,“和替你大哥做决定,有什么不同。”
李弘。母亲又提起了李弘。
“大哥替别人做决定,是为了让别人不必受苦。”太平说。“我替她做决定,是为了让她能站在我身边。”
武后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站在你身边做什么。”
“做她自己。”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含元殿外的日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母女二人之间的空地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上上下下,像太液池里的水草。
“你比你大哥狠。”武后说。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你大哥替人做决定,是替人受苦。”武后的声音很平,像在复盘一局棋。“你替人做决定,是让人和你一起扛。前者是仁。后者——”
她停了一下。
“是孤。”
太平跪下去。她的额头触地,触在含元殿冰冷的砖面上。“儿臣不孤。”
武后低头看着她。看着太平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额头贴着砖面。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起来。”
太平站起来。
“上官婉儿的昭容之封,拟旨吧。”武后说。“封禅回来后下。”
太平退出含元殿时,日头已经西斜了。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没有指甲掐出的印子。这一次没有。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又深又长。母亲说她是“孤”。她知道母亲不是在骂她。母亲是在告诉她——你走的路,和我是一样的。
太平回到殿中时,婉儿正在书房里整理嵩山的地形舆图。舆图是从武后那里拿回来的,摊在案上,几乎占满了整个案面。婉儿跪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支细毫笔,在地图上的几处位置做着标记——行宫的候选地点。她做得很专注,连太平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太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笔尖在地图上移动。婉儿的手指很稳,细毫笔在她手里像一柄小小的刻刀,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纤细而清晰的线条。她标出了三处候选的行宫位置:一处靠近峻极峰,地势高,视野开阔,但取水不便;一处在太室山南麓,取水方便,地势平缓,但离封禅坛较远;一处在少室山下,距离适中,但需要新修一段山路。
每一个候选位置旁边,她都用工整的小字注明了利弊。字数不多,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取水。地势。路程。警戒。甚至连沿途需要补给的内侍人数都估算出来了。
太平看着那些小字。婉儿的字,骨架开阔,收笔处多出来的那一点什么,在这些冷静克制的注文中也藏不住。“取水不便”的“不便”二字,收笔处微微回锋——像一个人说了“不便”,又忍不住加了一声叹息。
“第三处。”太平说。
婉儿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殿下为何选第三处。”
“因为你需要新修一段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