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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堂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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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的木料被一根一根拆下来。那些木头,有的在高宗朝便立在殿顶,经历过几十年的风雨,木质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锯开之后,断口处还散发着松脂的余香。拆下来的木料没有丢弃。武后下旨,把它们用在明堂的建造上。旧殿的木头撑起新殿。

太平每日从含元殿回来,都会经过乾元殿的工地。她看着那座曾经的大殿一点一点矮下去。先是屋顶没了,然后是一层一层的斗拱,然后是柱子。最后只剩一片台基,裸露在冬日的天空下。台基上的砖缝里长出了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薛绍也来看过。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很久。太平站在他旁边。风把工地上的锯末吹过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薛绍伸手把太平肩上的锯末轻轻拂去。

“木头锯开的时候,”他说,“里面还是好的。”

太平看着那些被锯成一段一段的木料。断口处的木质纹理清晰如刻,一圈一圈的年轮,从深褐色的树心一直铺到浅褐色的边缘。每一圈都是一年。风调雨顺的年头年轮宽,旱涝饥荒的年头年轮窄。几十圈年轮叠在一起,像一道被锯开的时光。

“外面旧了,里面还是好的。”薛绍说。“和这座宫城一样。”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太平偏过头看他。薛绍的面容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很安静。眼角有了纹路——不是这一年才有的,是这几年一点一点刻上去的。他看木头断口时的目光,和他看芍药切口时的目光一模一样。不增不减。

“你在家里的时候,”太平忽然问,“也这样看木头吗。”

薛绍想了想。“父亲教过。他说,木头和人一样。外面的皮是给人看的,里面的心才是真的。有些人皮好看,心是空的。有些人皮糙,心里头密实。”

“你是哪一种。”

薛绍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锯下来的边角料。木头只有巴掌大,一面是旧漆,一面是断口。他用手指摸了摸断口,然后把那块木头递给太平。

“殿下摸摸看。”

太平接过来。断口很光滑,锯工的活计做得好。她的指腹从年轮上划过去,一圈一圈的凹凸,像涟漪。木头的温度比她想象中暖——不是冰冷,是被冬日的太阳晒过之后那种温温的暖。

“密实的。”她说。

薛绍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先动,然后笑意才漫到眼睛里。和从前一样。

“殿下也是。”

他从太平手里把那块木头拿回来,收进袖中。太平看着他把那块废料仔细收好,像收一件要紧的东西。

“你收它做什么。”

“给花坛做围栏。”薛绍说。“乾元殿的木头,埋进土里,花会开得好。”

婉儿没有去工地看过。

她每日在殿中处理明堂修建的文书。工部的奏报、将作监的图样、各州运木料石料的清单——这些都要经过她的手。她的手很稳,笔下的字也很稳。只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放下笔,走到窗前,听远处的斧凿声。一声重,一声轻。

有一夜,斧凿声响到很晚。太平从含元殿回来时,婉儿还坐在书房里。案上的文书堆得很高,她的背脊却挺得很直。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手在动——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太平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婉儿在写的是明堂基址的祭文。武后要在奠基之日亲祭后土,祭文自然是婉儿拟。“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她写到这里时,笔尖停住了。

“怎么。”太平问。

“《周易》里的话。”婉儿说。“母亲教我读《易》,念到这一句时,说‘坤’字最难写。左边是土,右边是申。土要写得厚,申要写得直。厚而直,才是坤。”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坤”字。土字旁,她写得很宽。申字,她写得很直。

“祖父写‘坤’字的时候,”她说,“土字旁总是比申字宽一些。婉儿从前不懂。后来在掖庭,有一回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忽然懂了。”

“懂什么。”

“土字旁宽,是承重。申字直,是不屈。承重而不屈,才是坤。”

她把“坤”字写完了。土字旁宽宽的,申字直直的。像一个人,肩上扛着很重的东西,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武后也是坤。”婉儿搁下笔。“祖父只看见她的申字直,没看见她的土字旁也宽。”

窗外的斧凿声停了。夜忽然变得很静。太液池的方向传来冰面开裂的声音——是夜深了,温度又降了一度,冰层被冻得膨胀,沿着旧的裂缝断开。声音很远,很脆,像有人把一枚玉簪折成两截。

婉儿把祭文的最后一笔写完。“坤厚载物”四个字排在纸上,每一个“坤”的土字旁都比申字宽。她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殿下。”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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