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明堂 (3/5)
“明堂建成那日,婉儿想站在殿下身边。”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侧脸在烛火里明明暗暗。眉是远山眉,鼻梁的线条很柔。人中处那颗淡痣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但太平知道它在哪里。她闭着眼睛也能指出它的位置。
“你每次都站在我身边。”太平说。
“这次不一样。”婉儿把祭文放下,转过身,面对太平。“明堂是武后的明堂。婉儿替武后写祭文,替武后拟诏书,替武后誊抄了无数个‘朕’字。但明堂建成那日,婉儿不想站在武后身边。”
她的眼睛在烛火里很亮。
“婉儿想站在殿下身边。因为明堂是武后的。但婉儿是殿下的。”
太平的喉头动了一下。窗外,太液池的冰又裂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脆,像玉簪彻底断了。
“你的昭容封号,”太平说,“是母后下的旨。”
“是。”
“名义上,你是皇兄的内官。”
“是。”
“明堂建成那日,你应该站在皇兄身后。和所有昭容一样。”
婉儿垂下眼睫。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又松开。然后她擡起眼。
“殿下替婉儿请昭容封号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殿下说,‘不是为了让你跪,是为了让你站。’婉儿记住了。”
她把案上的祭文拿起来,双手呈给太平。
“婉儿站在哪里,由殿下定。”
太平接过祭文。纸很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都是婉儿写的。坤。厚。载。物。土字旁宽宽的,申字直直的。她把祭文放在案上,没有看。她看的是婉儿。
“明堂建成那日,”她说,“你站在我右手边。”
婉儿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太子妃的位置。”
“那是你的位置。”
书房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那是放松时自然的姿态。但她的大拇指在轻轻摩挲食指的指节,那里曾经有一片最厚的茧。如今茧几乎看不见了,那个动作却留了下来。像一个人反复抚摸一件已经不存在的旧物。
“殿下。”婉儿的声音很轻。
“嗯。”
“婉儿可以哭吗。”
太平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婉儿拉进怀里。婉儿的额头抵在太平的锁骨上,肩膀开始发抖。她没有出声。和雷雨夜一样,和在掖庭十四年里学会的一样——哭,但不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涌出来,洇进太平的衣领里,温热温热的。
太平抱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上。婉儿发间的皂角气在烛火里格外清晰——不是宫中的脂粉香,是掖庭带出来的那种。粗粝,干净。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用皂角洗头。太平问过她为什么不用宫中的香膏,她说,用惯了。后来太平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是换不掉的。掖庭的皂角气。指节上已经不存在的茧。写“坤”字时土字旁必须比申字宽。怕打雷。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之后,那个人开门时,先说出口的不是“你来了”,是“你的手凉不凉”。
太平的下巴抵在婉儿发顶。婉儿的头发被她的呼吸吹得微微起伏。
“以后想哭的时候,”太平说,“不必问。”
婉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不是挣开,是往里又靠了靠。额头从锁骨移到肩窝,鼻尖贴着太平的颈侧。她的睫毛是湿的,每一次眨眼,都在太平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凉意。
“不问,”婉儿闷声说,“便可以直接哭吗。”
“可以。”
“在殿下殿中可以。在含元殿呢。”
“也可以。”
“在珠帘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