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明堂 (4/5)
太平没有回答。婉儿从她怀里擡起头。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人中处那颗淡痣被泪水洗过,格外清晰。她看着太平,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殿下不让婉儿跪。婉儿便不跪。但婉儿哭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看见。薛绍不行,武后不行,太子不行。满朝文武不行。”
她停了一下。
“只有殿下可以。”
太平用拇指擦去婉儿眼角残存的泪痕。指腹从婉儿的眼角划到颧骨,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好。”她说。“只有我可以。”
窗外的冰面又裂了一声。这一次很轻,像春天来临之前,太液池在梦中翻了个身。
永昌二年正月。明堂基址的奠基礼在乾元殿的废墟上举行。
武后亲祭后土。祭文是婉儿写的。婉儿站在太平右手边——不是太子妃的位置,但比太子妃的位置靠前半步。没有人提出异议。武后没有看这边。李旦没有看这边。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武后身上,落在九鼎、祭坛、和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高台基址上。
婉儿穿着浅紫色的昭容服,站在太平身侧。风从工地上吹过来,把锯末和香灰混在一起,扬在空气里。她闻到了木头的味道——是乾元殿的旧木头被锯开之后残留在工地上的气息。松脂的余香混着新土的生腥气。
祭文被礼官高声念出。“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婉儿听见自己的字在废墟上空回荡。她写的“坤”字,土字旁宽宽的,申字直直的。祖父教她的。她在掖庭的泥土地上用树枝写过无数遍。她在太平殿中的案上写过无数遍。现在它被念出来了。在武后的明堂基址上。在乾元殿的废墟上。在祖父死去三十多年之后。
婉儿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不是恨。不是悲。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太液池冬天的冰面——你知道下面有水在流,但你看不见。你只能听见冰裂的声音。
太平的手在袖中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和封禅那日在嵩山峰顶一样。
婉儿的手松开了。
奠基礼结束后,武后把婉儿召进了偏殿。
这是婉儿第一次被武后单独召见。她跪在武后面前,额头触地。殿中只有她们两个人。武后坐在便榻上,手里握着那份祭文的手稿——婉儿的字。
“起来。”
婉儿站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武后面前的地面上,不远不近。
“你的字,和你祖父很像。”武后说。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她不知道武后这句话是刀还是桥。
“骨架从容,收笔干净。”武后的手指在祭文手稿上轻轻划过去,停在“坤”字上。“但有一点不同。你祖父写‘坤’字,土字旁和申字一样宽。你的土字旁,比申字宽。”
婉儿的心跳停了一拍。祖父写“坤”字,土字旁和申字一样宽。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写的是祖父的写法,原来不是。祖父的“坤”是均衡的。她的“坤”是土字旁更宽。是她自己改的。在掖庭的泥土地上,一笔一划,不知不觉地,把土字旁写宽了。
“你在掖庭多少年。”武后问。
“十四年。”
“十四年。你把土字旁写宽了十四年。”
武后把祭文手稿放下。她的目光落在婉儿脸上。那种目光婉儿在太平脸上也见过——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掂量。
“你祖父的‘坤’,是臣子的坤。承重,但不屈。均衡。你的‘坤’,土的比重更大。因为你十四年都在泥土地上写字。你知道土有多重。”
武后停了一下。
“朕也知。”
婉儿跪下去。这一次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膝盖忽然软了。她的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滴在砖缝里。
武后没有叫她起来。
“朕用你,不是因为你祖父。是因为你的字。你的土字旁比申字宽,你的‘坤’比他的‘坤’更能承重。朕要建明堂,要铸九鼎,要改元永昌。朕需要能承重的人。”
她的声音从婉儿头顶传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起来。明堂建成还要三年。三年里,你要替朕写很多字。跪着写不了。”
婉儿站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祖父一样。和武后一样。和太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