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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铜匦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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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了几下。”

“不记得了。”

婉儿把信叠好,还给太平。太平接过去,收进袖中。烛火下,婉儿看见太平的手指是稳的。和写那封信时不一样。

“殿下投信那夜,”婉儿说,“雷响过吗。”

太平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有。那是冬夜。”

“殿下怕吗。”

太平没有回答。窗外的太液池在春夜里静静流着。荷钱已经长大了,叶片撑开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蛙声从池边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怕。”她说。

只有一个字。

婉儿站起来。她走到太平面前,跪坐下来。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她的手覆在太平的手背上。太平的手是凉的。

“殿下怕的不是程务挺。”婉儿说。“殿下怕的是,自己变成了会写这种信的人。”

太平的手指在婉儿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捉住的蝶,翅膀还在颤。

“你懂我。”太平说。

“婉儿懂殿下,因为婉儿也写过。”

太平擡起眼。

“婉儿写‘武’字的时候,手也抖过。”婉儿的声音很低。“婉儿写‘永昌’的时候。婉儿写‘赐姓武氏’的时候。婉儿写无数个‘朕’字的时候。殿下问过婉儿,把恨磨成了什么。婉儿说磨成了墨。墨是黑的,写出来的字是亮的。”

她的手握紧了太平的手。

“殿下的信,墨也是黑的。但殿下投信的时候,手抖了。手抖,便不是墨。是还没有磨完的恨。”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眼睛在烛火里是一种很深的黑色——不是夜的黑,是墨的黑。太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掖庭的中庭里,婉儿跪在泥土地上,念出那首《彩书怨》。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种黑。在暗处待了十四年的人,眼睛里的黑是不一样的。不是没有光,是把光沉到了最深处。

“你的恨磨完了吗。”太平问。

“没有。”婉儿说。“但婉儿找到了磨下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

“殿下。”

婉儿把太平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太平的掌纹在烛火下清晰如刻。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婉儿的手指顺着那条线轻轻划过去。

“殿下投信,是为了让武后安心。武后安心了,便不会动程务挺手里的兵权。不动兵权,朔方便稳。朔方稳,突厥便不敢南下。突厥不敢南下,边塞的百姓便能活。殿下写那封信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程务挺。是边塞。”

她停了一下。

“殿下把恨磨成了别的,婉儿也是。”

太平的手在婉儿掌心里慢慢回暖了。窗外的蛙声停了,太液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水面上,被微波揉成一片碎银。碎银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你每晚睡不着,”太平说,“是因为铜匦里的信。”

婉儿没有否认。

“婉儿看见很多字。有的字是刀。有的字是绳。有的字是———是狗叫了三声。”

她的声音低下去。

“婉儿从前以为,字只是字。祖父的字是字,武后的字是字,殿下的字是字。婉儿自己的字,也是字。但铜匦里的字不是。铜匦里的字会咬人。婉儿誊抄的时候,笔尖划在纸上,像划在皮肤上。婉儿听得见疼。”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平的掌纹。一遍一遍,从虎口划到手腕。

“但婉儿不能停。武后要婉儿誊抄这些字,是因为婉儿的手稳。婉儿的手确实稳。婉儿在掖庭用树枝写字,手冻得握不住树枝的时候,字也是稳的。因为不稳的字,留不下来。祖父的字留下来了,因为他的字稳,婉儿的字也要留下来……婉儿必须要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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